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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莫非,三十二仙座在千年前其實沒有死?甚至……可能還活着。
想到這種可能性,荀南煙腦子激靈,也顧不上去控制身體,豎着耳朵仔細聽他們的對話,順便眼睛偷摸着觀察周圍。
天色漆黑,似是封閉狹小的空間,遠處祟氣湧動,直覺告訴荀南煙,這片空間算不得小。
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荀南煙想不通,眼珠溜溜轉動,盡最大可能去觀察周圍的一切。
烏黑麻漆的場景,有點擋她的視線,因此荀南煙只能勉強看清前方似有什麽東西流動,像是河中的水。
聞懷劍尊在安容道那裏碰了一鼻子灰,欲言又止,“容道,你的道心……”
依然是不鹹不淡的一聲“無礙”。
劍尊還想說些什麽,被懷悲先生按住肩,後者朝他搖搖頭。
前方的“水”似乎攪動了不少,聞懷身軀一震,“今日也有麽?”
他若有所思,“這些年,越來越頻繁了。”
什麽意思?
荀南煙不明所以,但很快她就知道劍尊指的什麽了。
攪動的“水”中浮起星星點點的光,朦胧照亮了周圍的場景,隐約可見邊上蠢蠢欲動的祟氣。
随之浮起的,還有一道接着一道的聲音。
——弟子願求祖師保佑,年底靈試過關。
——懇請毒仙娘娘庇佑,今年能有個好收成。
——天玑師叔走了……惟願祖師顯靈,佑我劍宗。
“這就走了?”聞懷劍尊驚訝,“前兩天不是還在說勾結那什麽同悲教嗎?怎麽走的。”
很快他就從接下來的聲音聽出了個大概。
“哦,自刎走的。”
說完便沉默下去。
聲音還在不停地冒出,大多數跟三十二仙座有關,有人祈願,有人哀怨,凡是提及他們的,皆傳了過來。
這其中自然不乏有些異常尖銳的話。
——三十二仙座若見今日之天闕,又該作何感想?
——淩霄君?淩霄君早死一千年了,升仙門早就頹敗了。
——也就你這樣的人還供奉淩霄君了,當年若非他帶走了其他大乘,怎會有天闕今日的可趁之機?
有人惋惜仙座隕落,亦有人将矛頭對準了淩霄君。
荀南煙心頭一震,下意識去看向垂頭的淩霄君。
他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但荀南煙卻看了出來,他在聽,而且是異常認真地去聽。
每當聽到責怪之語時,他眉梢就會微抖下,很快又恢複正常。
荀南煙懂了。
出于未知的原因,三十二仙座其實并未身亡,大概是被困在了這個不知道是哪的鬼地方。
而關于世間的一切,他們都能聽到。
荀南煙望着強撐鎮定的安容道,大概是那張與文仲景一般無二的臉龐,心頭微泛漣漪,下意識挪動,在他垂膝的手上蹭過。
溫暖的手掌覆上,荀南煙擡起貂頭,與那雙淡然的眼眸對上。
“別怕。”
對方好像誤會了什麽,荀南煙想。
但她很快又想不出什麽了。
她看見安容道的眼睛忽然泛起柔意,眉眼彎下,安慰的笑顏展露。
手指輕輕在她耳上刮過,這一笑便有風從心頭簌簌而過,初芽萌發,讓荀南煙想起了天懷峰上的晨光熹微。
晨初開門時,便會迎着斜進來的氤氲天光,對上那人的輕笑。
“你今日又遲了。”
畫像上看,淩霄君與文仲景不過六七分相似,方才看,不過八九分相似,若是這一笑,便是十分的相似。
荀南煙就算再怎麽馬虎,也能認出朝夕相對的人。往日忽略的細節在此刻重組,現在想來,從逍遙道回來的夜晚,那人想問的話應該是——
“文仲景,該恨我嗎?”
荀南煙鼻子一酸,下意識喚了句“師尊”,出口卻是吱呀的輕叫。
他在謾罵聲中溫和地覆上懷裏雪貂的頭,“莫怕。”
此間世道,淩霄君已聽千年。
意識倏忽下墜,熟悉氣息包裹上來,剛一睜眼,便是近在咫尺的臉龐。
對方羽睫輕顫,迅速拉開距離。兩人相顧無言。
他看見了。
荀南煙想,方才的事,他應當都看見了。
思緒千回百轉,她盯着對方閃爍回避的眼睛,咬字清晰地喚了聲:
“安容道。”
塵封的舊名再度被人喊出,男人攬着她的胳膊微抖,過了很久,他應道:“是我。”
真的是他。
淩霄君沒死,他活着出天墟了。
一百八十年前,升仙門的文仲景于天墟失蹤,駐守其中的除祟隊尋到了一名與他容貌相同的人,失去所有記憶,孑然一人行走在天墟中。
他被冠以文仲景之名,又以這個身份行走于世。深居簡出百餘年,自然也鮮少有人懷疑。
“千年前,三十二仙座未死,是嗎?”
“是。”
“我身上有三十二仙座的修為?”
“我不知道。”安容道低聲回應,“天墟中的事,我記憶不全。”
荀南煙停頓一下,“那只貂……”
安容道的神識中有一只雪貂,方才她所見的場景也有一只雪貂,她不認為這是巧合。
“我記不到。”安容道輕輕搖頭。
确切來說,他出天墟之時記憶全無,缥缈似孤舟,記憶空白。有那麽些年,連他都險些信了自己是文仲景。
唯有當陌生中出現熟悉的事物時,才會閃過些許零碎畫面——與旁人口中文仲景人生對不上的畫面。
他試圖從零碎的記憶中尋找過去,每深入一步,心頭疑問便更深,他真的是文仲景嗎?
直到山海閣滅門慘案傳來,他鬼使神差地出了天懷峰,去見那個留下來的遺孤。
他到時,那個小姑娘正趴在旁邊女修懷裏哭泣,目光觸及他臉龐的時候忽然發瘋撲上來,朝他手上咬了一口。
尖銳碰上皮膚的時候,他撤了護體的靈力,任由牙齒刺入其中,留下深深一道紅印。
耳邊是斷斷續續的哭聲,還有蕭頌幫着低聲解釋的話,“她應該是把你當成了淩霄君。”
蕭頌本意是寬慰他。
只是當絕望從止不住的哭聲中傳來,攪動思緒,他于湧來的迷茫潮水中窺得前塵往事。
畫面陌然,随即開始扭曲,人與場景逐漸泛湧熟悉的感覺,眼前的大殿褪去一身黯淡,嶄新如故。
殿宇森嚴間,有人喚他——
“淩霄君。”
“還有一件事,”荀南煙察覺到對方的低落,但她必須得問這個關鍵的問題,“……其他人呢?”
天墟中的記憶雖然模糊,卻有一件事記得格外清晰。
乾澀的聲音從安容道喉嚨裏滑出。
“都死了。”
當年許他客卿長老之位的清河真人、授他劍法的聞懷劍尊、以友相稱的玄清君與千绫仙子……
都死了。
去者三十二,歸者餘一。
道心破碎,身于塵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