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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平沙城(十五)文仲景,該
平沙城的修士們覺得,他們大抵是還沒睡醒。
一睜眼忽然城中多出一只眼睛,然後就爬出一群屍鬼,結果剛做好要惡戰一番的準備,屍鬼掉頭就跟那只眼睛打起來了。
這一定是沒睡醒吧?一定是吧?
下方的動靜如何,文仲景很難再分出意識去管,腦海深處傳來刺痛,唇間溢出些痛苦的聲音,随後又強行忍下,“還不去看其他人的情況?”
剩下的人如夢初醒,急忙去看城中百姓的情況,但仍然有一些人忍不住瞟向半空。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神識徹底與樹乾融為一體,借着枝葉迅速在城中搜索荀南煙的身影,最終闖入某一處封印的空間。
空間內的男修睜眼,臉上浮現出錯愕,手中的銅鈴搖晃。
聲音傳出,原本受到驅使的屍鬼再度停下,隐隐有些脫離文仲景的控制。
頭疼的感覺再次傳來,文仲景定了定心神,靈力随着枝葉展開,奪回了控制權,随後本體悄然而至。
豐聶不敢置信開口,“你到底是……”
他的聲音在頭疼的腦子裏嗡嗡響,文仲景沒心情聽他絮叨,彈指風至,拍飛了人。
順便震碎了銅鈴。
這下子沒人再搶屍鬼的控制權,文仲景壓住劇烈的疼痛,目光落在空間中的眼睛上。
他能察覺到荀南煙在裏面,應當是“眼”察覺到了什麽,想将她吸收。
“眼”的能力是什麽來着?
文仲景在痛楚之中翻出久遠的記憶,尋到一個有點模糊的答案。
心定神魔,眼觀過往,舌道是非。
這是上一次圍剿同悲教時修真界總結出來的特性。
文仲景的神識分出一縷,這讓他的頭疼更加劇烈,牙關緊咬,身體顫抖起來,強行闖進“眼”的範圍。
看到浮在半空的人時,文仲景微微松了一口氣,随後飛身攬住她,靈力斬斷想要聚過來的紅線,兩額相抵,神識翩然而出。
三悲不全,“眼”只會讓她陷入往事睡夢,随後淪為養料。
按理來說,文仲景只用斬斷她與“眼”的聯系,等她醒來就好。
但這一次靈府潰亂,因禍得福,他從那道天墟的氣息中捕捉到了零碎的記憶。
有些東西,他必須在荀南煙的記憶中尋到。
*
黑暗中潛伏的惡意又一次襲來,躺在地上的雪貂動了動。
它不太舒服。
耳朵顫抖了一下,嘴裏發着某種嗚嗚的聲音,朝着熟悉的方向拱過去。
這裏到處都是讓人不安的氣息,只有那個地方不一樣。
溫暖,安逸,有很多道氣息會保護它。
如果記憶沒出錯,它就是在那裏誕生的。
小小的身體在黑暗中緩慢挪動,最後擠進氣息籠罩的地方。
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拎起它的後頸,戲谑的男聲傳來,“怎麽,今日回來這麽早?不在外面浪了麽?”
雪貂擡眼,對上了一張熟悉的、讨人厭的臉。
貂眼中露出了幾分嫌棄,一腳踹在他手臂上,借力蹬出,朝着另一道氣息撲去。
撲騰就掉進了一個柔軟的懷抱,那人伸出手接了它一下,随後指尖不輕不重地點在它額心。
雪貂蹭了上去,耳朵随着動作抖動,最後鼻子在手指上停住。
氣息是它的窩沒錯。
原本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它伸展開四肢,惬意地翻了個身,這一翻,剛好就看到了那人的臉。
荀南煙的意識也通過貂眼看見了那張臉。
她的呼吸一滞。
文仲景?
不對。
直覺告訴她,對方身上的氣息和文仲景有點不太一樣。
還未等想出個理所然,原先被踹的男修走了過來,大大咧咧地在男人身前坐下,托着下巴看着打滾的雪貂,若有所思。
“說好是沾染我們的仙息而生的呢?怎麽就偏偏單親近你一個人?”
一道男聲插了進來,夾雜着幾分無奈。
“難道不是因為你太招人厭麽?聞懷。”
荀南煙腦子空了一瞬。
聞懷,哪個聞懷?
在她記憶中,只有劍宗那位千年前的劍尊道號聞懷。
不能是重名吧?
被喚作“聞懷”的男修恣意笑了起來,“是是是,我在你們這裏,哪有安容道那小子受歡迎。”
說罷酸溜溜地瞥了眼抱着貂的人,“連動物都親近他。”
荀南煙透過貂眼望着上方男人的側臉。
如果她沒記錯,淩霄君本名安容道。
這是哪?
忽然見到已逝的三十二仙座,荀南煙有些摸不着頭腦。她記得自己內心好像出現了一只詭異的眼睛,再次睜眼時,就到了這個鬼地方。
而且還被囚在這只雪貂的身體裏。
被點名的淩霄君本人神色淡然,唇角微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麽,最後卻只是垂眸,手掌在懷中的雪貂頭上摸過。
溫暖從頭頂而過,酥酥麻麻的感覺傳來,雪貂原本伸展的身體更加放松,整只貂長長的一條,挂在了安容道膝上。
荀南煙思考了半天都沒想出這是什麽鬼地方,乾脆當了幻境,開始觀察起這位傳聞中的淩霄君。
他長得的确與文仲景十分相像,但自诽還算了解文仲景的荀南煙還是一眼看出了兩人的不一樣。
修真界傳言文仲景與淩霄君有六七相似,荀南煙覺得可以改成八九分,外貌極像,唯有一身感覺不同。
文仲景眉眼中常常挂着如沐春風的笑容,整個人神色較為柔和。
而眼前的淩霄君則不相同,在聞懷劍尊與另一名男修——也就是藥王谷的懷輩先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時,他垂着眼,似乎對兩人的聊天內容并不感興趣,手不時從荀南煙頭上溫柔撫過。
他的眼睛沒有太多神色,甚至有些恹恹的感覺,讓荀南煙莫名聯想到半折沉沙的利劍。
鋒銳已損,芒光半斂。
荀南煙下意識動彈,貂翻了個身。
荀南煙:?
她能動了?
于是貂又翻了個身。
感受到懷中小家夥的動靜,安容道低頭,手在雪白的耳朵上輕輕壓過。
聞懷劍尊忽然問,“你今日就打算坐在這裏嗎?”
安容道輕嗯一聲,目光依然停留在懷中的雪貂身上。
“其實今日也不一定會……”劍尊沉默了一瞬,補上一句,“你不必強行在這裏待着。”
“無礙。”淩霄君依然惜字如金。
氣氛忽然有些沉重起來,連着荀南煙嘗試用貂身活動的動作幅度都忍不住小下許多。
她總覺得這三人之間流蹿着某種默契,像是避免提及什麽,躲躲閃閃的。
“上一次,到了哪裏?”懷悲先生忽然問。
“那挺多的。”劍尊咂舌回憶了一下,“什麽同悲教、三悲、風氏……”
“說的太多了,我就只記得一個劍宗被天闕圍山。”
聞懷劍尊語氣誠懇,“畢竟我是劍宗的。”
懷悲先生颔首,問了一句,“你就不擔心?”
“擔心有什麽用?”劍尊嗤笑一聲,“反正出不去,我們現在啊,就只能在這裏,等着消散的一天。”
他擡頭望了一眼,遠處是無盡的祟氣,唏噓開口,“沒想到一世英名,最後死的卻悄無聲息。”
等等,不對勁。
三十二仙座身亡是在千年之前,天闕圍山卻是兩百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