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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火燒垮了房梁,比火來得更快的是滾滾濃煙,入侵了她的口鼻,生生阻斷了她的呼吸。
再之後,滾燙的火舌卷上她的肉|體,化作一捧灰。
很快,又有冰冷的湖水淹沒她,她依舊呼吸不得,在湖裏浮沉。
冷熱兩重天反複交替,這便是地府給她這樣作惡多端的人準備的刑罰麽?
陸徽儀猛地睜開眼,捂着胸口拼命喘氣。
她呆呆地望着雕花拔步床對面的那扇楠木刻絲琉璃屏風。
是誰救了她麽?
可她并不覺得寒冷。
還是說被大火燒過,給她的病燒好了?
這是哪裏,為何一切如此熟悉。
她坐起身,不,不對勁。
借着影影綽綽的火光,陸徽儀低頭看向這雙柔嫩的雙手,這不是她的手。
自十五歲後家道中落,她的手再也沒資格這樣潔白、稚嫩。
“姑娘可算是醒了!平時拌嘴幾句就算了,十四姑娘居然還推您下水,這秋日的湖水冰涼,可把婢子吓慘了。”
這是……春桃?
春桃支起床幔,陸徽儀看見外面天色如墨,不知是夜裏什麽時辰了。
陸徽儀呆呆地看着春桃,她不是被家中找回,配給了一個屠夫做繼室麽。
她獨自離開那處魔窟了麽?
不,春桃為何看上去這樣年輕。陸徽儀還記得最後一次見春桃時,她來向自己請辭,那時的春桃已經二十六歲,歷經太多事,春桃早被歲月沖刷走了稚嫩。
“姑娘,你怎麽了?莫不是身體還有不适?”
春桃一邊自說自話,一邊伸手去探陸徽儀的額頭。
“青竹!姑娘醒了!你快拿藥來,我去請府醫再來看看。”
“好!春桃你慢些,別慌。”
青……竹?
有那麽一瞬間,陸徽儀覺着自己是耳朵壞了。
她身邊,陪伴她十三年之久,最得用的婢女便叫青竹,也是承載了她無盡遺憾怨怼的人。
建平三十六年,她不慎着了興王妃的道流産,後來在小月子裏受了風寒再不能生育,身體也因此被拖垮。
隔年春日,大好時光,青竹意外知道了是王妃給她下的藥。
青竹九歲入府,年長陸徽儀一歲,二人不說情同姐妹這樣虛僞的話,倒也算是情誼深重。
況且,青竹和春桃陪着她這麽多年,從家道中落、少年喪母孤苦伶仃到攀上皇子,其中感情深厚,非言語可闡述。
青竹死在了那年春,被碾做興王府牡丹花下的一點肥料。
這之後,陸徽儀雖手段強硬,逼興王妃親自處置了那些害死青竹的下人,也算為青竹報了仇。
但陸徽儀知道,真正的兇手應當是興王妃,她一直怨着,讓恨意滋長,但她不曾表現分毫。
她能逼興王妃處死自己的親信,是因為她給興王出謀劃策;是因為她沒有了生育能力,在興王府不存在未來;是因為她從頭到尾針對的只是那幾個奴仆,而非興王妃甚至興王。
幾個下人罷了,能哄得妾室開心,能騙得謀士賣命,堂堂興王爺揮揮手要了幾個人命又有何妨?
也是因了青竹出事,陸徽儀開始思索春桃的去處。
青竹性格沉穩,春桃性子跳脫,像春桃這樣的性子,她陸徽儀在興王府護不住她,故而陶家找上門時,陸徽儀給了春桃一大筆銀錢送她回家。
只是她忘了,世道混亂,陳、梁、越三分天下,做個普通人還不如在宿陽名利場中厮殺。
……
她陸徽儀不也是發覺離了宿陽性命難保,才從潭城鄉下跑回宿陽的麽?
憑什麽春桃要走,她就認為春桃離開能得一個好去處?
無數次午夜夢回,她總這樣後悔着。
春桃被陶家遠嫁去了梁國,一個打死了幾任妻子的鳏夫。白日揮刀做屠夫,晚上伸拳做鳏夫。
梁越兩國相隔萬裏,中間還夾雜着一個陳國,三國之間狼煙四起、兵連禍結。
可笑她陸徽儀在越國攪弄無數風雲,爪牙卻不能伸去梁國,将那位可憐的陶娘子救回。
想到這,陸徽儀的眼淚莫名落下。
或許這是她死前的最後一場夢,她離開了興王府,變成了幼時的模樣,回到短短二十八年人生裏最幸福的地方——陸家家破人亡前,在宿陽的那座大宅院,這才能釋出自己的情緒,而非壓在心底,直至死亡。
落淚,很多時候,也是奢侈的事情。
這座宅邸,這個院子,她在這裏住到十五歲,離開前,她對生她養她的陸家總有無限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