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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
手裏的照片被全數搶走,男人愣了好一會。他沒聽見任何聲響,不知少年是怎麽垮到他身邊的。嘴上說着道歉的話,神情和姿态看起來倒像指責他沒素質。
老板在櫃臺後尴尬張望,找不到機會插話。男人似乎覺得很有趣,先指了指他另一只手裏的信封,“那個,是我的。你應該也看過吧?這樣算我們打平。”
朗依低下頭。信封被一起放上桌面,兩人互相清點起自己的照片。
“對不起。我有個讨厭的人以前也留長發,剛才把你認成他了。”
又是毫無歉意的道歉。
男人笑着瞥過頭,心思全從檢查手頭照片變成了打量旁人,“還在上學?我好像看到一張南荼八中的照片。”
“您帶墨鏡就是為了偷看嗎?”
朗依把照片拿得更偏。
“敵意別這麽重,聊聊嘛。你看這裏這麽多照片,有多少客人。就我們拿錯了對方的多有緣分。你高幾了?”
“高二。”
“會畫畫嗎?”
“還行,小時候沒事乾被教過。”
“難怪……那很合适!”男人興奮地拍桌子,“來考攝影系吧!我大學時候的老師肯定會喜歡你這種學生。”
朗依沉默低頭。零下的天,男人卻穿着涼拖。不知道該說他邋遢還是可憐,“考了好像你一樣喝西北風嗎。”
“不是吧弟弟,以貌取人就沒意思了!”男人躲到櫃邊把下半身擋住,還想說什麽,但朗依轉身離店了。
随手拿起自己的照片,他看了又看,不可置信地問老板,“這組拍的還不好嗎?他為什麽覺得我賺不到錢。”
老板笑着搖頭。
“他今天過後會認識你的。”
「華堯」
回家,輸入信封上看到的名字,朗依在網絡找到了男人的信息和社媒。
居然不是騙子。各平臺粉絲積累過二十萬,挂在簡介的學校也很有名。
“有什麽特別嗎。”
他又翻出進店時看到男人仔細注視的照片。參智語第一次參賽奪冠後的側臉。還是搶嚴鷺存的相機匆忙之下拍的。
平常。沒什麽精妙的構思。他只是看到她就按下快門而已。他不明白,又搜索了他曾就讀學校的攝影系招生簡章。
“你好,你的快遞到站點了。”
突然的電話。朗依從書桌前起身出門,徒留筆記本屏幕在黑暗中亮着。等他回來,房間裏多了個人。他忘記關門。
“你想學攝影嗎?”
網頁被陳叔叔看到了。他想搖頭,但他忽然說支持他的選擇,年後可以聯系老師給他上課準備校考。快遞還沒拆。
不只他手上的箱子。書桌下還有好多。裏面都是什麽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有快遞到,他還是會第一時間去取。
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只是一種盼頭而已。未來學什麽對他也不會有差別。鬼使神差,他乾脆點下頭。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他想。
2026年春。
參智語通過選拔賽,朗依也開始上課。對方是年齡較大的教授,每周他會去他家上兩次課,準備考試相關的內容。
飛去安第拉和索拉裏時沒看比賽的空閑時間,他都在順便拍攝作品集。
到27年初參智語再次冬訓,他開始參加校考。又一年春天,成績出了。
幾所學校專業排名都在第十左右,按他的文化成績看,任選沒有問題。
面臨抉擇,他想知道參智語的意願。但他一直沒告訴她考攝影系的事。
這一年半,只要她問過一次“你最近在乾什麽”,他一定會從沖印店開始講給她聽。可就是這句話,她一次都沒問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了。他們相處的時間已經很少很少。鬧別扭只會把僅有的快樂也耽誤。但他就是不想說。
好像受夠了。
*
四月,距離成人典禮還有一個月。按照約定,朗依要和陳叔叔一起去和教授吃飯,為感謝備考這段時間的指導。
飯店定在郊外,距離教授的家也很遠。坐在車上看着越來越冷清的街道,他想,這家餐廳一定有什麽過人之處。不然教授也不會寧願舟車勞頓,也要指名。
“哦?真的長大了。”
推開包廂的門。陌生女人的話揪住了他的耳朵。不。或許并不陌生。
屋內很暗,只有幾盞燭臺亮着。除了女人再沒有其他人。牆面鮮紅。
眼睛告訴朗依那不是她的裙子,他卻根本無法注意她真正穿的什麽。
不敢看。親愛的媽媽。
窗外的除草機還在轟鳴。大概是幻覺吧。好像輾過身體,他看見自己被攪斷。沒了腳,露出淌着血的裸骨。
四處狹小黑暗。他知道只有等被倒進垃圾桶,才有機會重見天日。
原來這是他的籠子嗎?
不。他不是倉鼠。但他很想跑。哪怕只是停在原地,也想一直跑。
一直跑。
好像這樣就能忽略現實。陳叔叔不在。教授也不在。他還是看見了他們。看見他們按着他的肩,訴說他從未擁有屬于他的人生,望向他真正該感謝的人。
“給我也拍張照吧。”
女人的眼睛在燭火後飄搖。
照不出半點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