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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情
轉眼到了六月,整個大晉徹底陷入荒災之中。
北方已經整整四個月沒下過一滴雨,田裏的莊稼乾枯焦黃,土地裂縫寬到能塞進手掌,南方災情更甚,足足旱了半年,目之所及,寸草不生,汾河、滄瀾江的許多支流乾涸見底,僅存的水源大都被大戶和惡霸霸占,百姓取水必須交錢,水價已經遠遠超過了糧價,窮苦百姓拿不出錢來,只能徒步幾十裏,到僅存的深水河段挑渾濁的泥水,可那也是要拼了命才能勉強搶到一些。
兩大江河的主河道水位暴跌大半,原本寬闊的江面露出大片乾裂的河灘,僅剩下江心一道窄淺水溝,漕運糧船擱淺,南北物資運輸徹底中斷。
江南百姓本就是依附滄瀾江生活,如今徹底斷了生計,養蠶絲織行當全數停擺,家家戶戶坐吃山空,賣兒鬻女成常态,前些日子賣掉妻兒還能換半袋糧食,如今卻是連個饅頭都換不上了,走投無路的災民為了活命甚至易子而食。
路邊随處可見無人掩埋的餓殍,連日高溫燥熱,屍體快速腐爛,大批的百姓染上痢疾、熱病,村子裏成片成片的死人,許多村子十裏無人,荒無人煙。
百姓的存糧早已耗盡,米家一日一個價,百姓根本無力承擔,餓死的人越來越多,官府的赈災救濟杯水車薪,大戶人家害怕流民搶掠也收了粥棚,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災民,求生無門的百姓紛紛揭竿而起,四處搶掠為生,膽子大的甚至直接搶掠官府。
淮南大城縣所有官員、富戶,全部被屠,消息傳回京城,滿朝震動。
朝廷當即下旨,命三司趕赴大城縣徹查暴亂實情,務必查清始末,水落石出。
與此同時,朝野文武百官、一衆言官接連進言勸谏,重壓之下,皇帝趙厚無奈下诏罪己,安撫天下民心。罪己诏由快馬加急送往全國各府、各州、各縣,各地官府逐一謄抄,張貼在鬧市街口,廣而告之。皇帝同時下令縮減宮廷用度,裁撤各地貢品采買,把省下的銀兩全部投入災區赈災。不論朝堂內裏暗流湧動、人心各異,至少在明面上,帝王該有的擔當、該做的補救舉措,全都做到了極致。
六月十二日,罪己诏頒布的兩日後,欽天監推演測算的天象如期降臨,天空出現了雙日淩空的異象。
靖南王終于還是起兵,以剿滅叛軍、安撫流民為由,沿陸路出了七星關,沿着霧水河很快抵達了平朔,平朔是西南第一州府,旱情極重,貪官囤積糧食,民怨滔天,靖南王進了平朔,斬貪官,開倉放糧,數十萬流民歸心,兵力瞬間大增。
靖南王一路上收束流民,安置百姓,名聲漸起,幾乎沒有阻礙的直插雲巒關,馬上就要直插大晉第一糧倉重地臨湘府,雲巒關的守将傅水衡拼死抵抗,也才堪堪阻止叛軍,可雲巒關滿打滿算也不過兩萬兵馬,加之雲巒關臉面山隘,十幾處烽燧哨點,兵力十分分散,留守在雲巒關的也不過七千守軍,又如何抵擋得住靖南王的十多萬的大軍。
軍報八百裏加急傳到京城,霍抉被連夜召見入宮,商讨政策。
仿佛一夜之間蒼老到脫了形,原先只是夾雜白絲的頭發,如今盡數雪白,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連頭頂的皇冠都固定不穩,微微一晃便搖搖欲墜。他雙眼渾濁黯淡,半點神采也無,開口時聲音發顫,往日身為帝王的威壓傲氣蕩然無存。
“晉國公……”
他語氣放得低微謙和,視線卻落在高喬方才臨時架起來的輿圖之上。
霍抉上前見禮後,走到輿圖前站定,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靖南王在青榆原屯兵五萬,再加上投奔的流民,足有十萬之衆,矛頭直指京都,陛下可任命沈驚鴻為武衛将軍,暫代三軍營、上直軍以及神機營,可守京都安危,漠北蠢蠢欲動,護國公是鎮北軍的定海神針,國難當頭,護國公坐鎮北線,方能保北線安全,防止漠北乘虛而入。”
“至于雲巒關……,命江浦要塞的蔣虎領兵一萬馳援雲巒關,快馬加鞭五日可達,蔣虎善于守城,死守十日拖住叛軍,”說罷,他垂眸微頓,轉身走向趙厚,在禦案十步前停下跪倒在地,“臣願親率五軍營,日夜兼程趕赴河安水路大營,抽調五萬大軍繞道臨湘,經玄波湖直插平朔,斷叛軍後路,與蔣虎前後夾擊,絕不會讓叛軍踏進雲巒關半步。”
趙厚渾濁的眼底,驟然閃過一絲精光,昙花一現,瞬間便黯淡下去。
他自然不願意将鎮北軍交到護國公手上,更不敢将河安水路大營的兵權交到霍抉手裏。
霍抉在嘉蘭坐擁三十萬霍家軍,再加他暫代四年的鎮北軍,如今平陽的守将也是他的人,鎮守八陉的楊景楓雖是護國公世子,卻也是霍抉舉薦,情分擱在那裏。
若是再将水路大營的兵權交給他,那就再無任何可制衡他的人了。
只要霍抉願意,他揭竿而起,朝堂之內,便再無一人能制衡霍抉。
趙厚掩在袖中的手攥緊,心中翻湧着無盡的悲涼。
當年栾王政變,鎮北軍也曾暗中異動,雖然護國公上疏辯解,稱只是正常的換防,可他當時草木皆兵,又怎麽敢賭戰功赫赫的護國公不會有二心?
只是彼時朝堂剛經歷平叛,民心浮動,百廢待興,根本經不起任何動蕩。
曾經唯一能與護國公分庭抗禮的耿家,在他登基後,便主動卸去兵權,全身而退,太後主動請旨遠離朝堂到永安寺禮佛,一去便是三十年,偌大朝堂,竟找不出第二個能頂替護國公、制衡北疆兵權的人。
後來霍抉狀元及第,又主動請纓鎮守嘉蘭,短短四年便将羌人打回老巢,再不敢來犯,他終于看到了希望,找到了可以制衡護國公的人。
霍抉雖出身霍家,可霍家百年未入仕,在朝中更是毫無根基,不會結黨營私,威脅皇權,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敢将鎮北軍暫時交到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