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前世

霍抉深吸一口氣,似是耗盡了畢生的勇氣,手臂再度收緊,将她完完整整擁在懷中,像是怕一松手,她便會從此消散無蹤。

“韞兒,我做過一個夢,可那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得仿若親身歷經。夢裏初見你時,你才三歲,小小一團,不言不語,性子羞怯得很。你父親一度以為你天生失語,還特意托付我,四處尋訪名醫為你診治。”

“第二次見你,你六歲,那日是我先父忌辰,我滿心悲戚,獨自伫立神傷,你給了我一顆糖,說吃甜的就不會難過了。我同你感慨這世道涼薄,訴說那些明明想護、卻終究護不住的人,本以為年幼的你聽不懂這些滄桑世事。”

“可你卻說‘在這個吃人的世道,不能成為制定規則的人,是什麽都守不住的。’”

那個時候,她明明那麽小,眉眼稚嫩,可一雙眼眸卻如深潭寒水,深不見底,說出的話清醒又孤涼,全然不像是一個六歲孩童會說的話。

“後來,你父親沙場戰死,家中驟失梁柱,你又手握豐厚嫁妝,惹人觊觎算計,終究被人設計,嫁入英國公府。宋平為攀附讨好趙鶴軒,竟狠心将你轉手送到他身邊。你也曾奮力反抗,可在滔天權勢的碾壓之下,所有倔強終究被一點點磨平。”

“那時的我,不過是翰林院一個區區五品小官,人微言輕,眼睜睜看着你深陷泥沼,卻什麽也做不了,半點都護不住你。直到有一日,你托人遞來一封書信,只求我無論如何保全小桃性命。而後你毅然敲響登聞鼓,卻終究沒躲過那四十殺威杖,死在了大理寺的公堂之上,以你的性命,将英國公府與趙鶴軒的罪名公之于衆。彼時趙鶴軒已然登基繼位,權勢滔天。”

說到此處,霍抉驟然失語,喉頭哽咽發緊。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沒有說,他先屠了英國公滿門,又仗着可在宮內行走的身份,提刀斬殺趙鶴軒,最後掘開她的墳墓,抱着她的屍骨,同歸于盡。

懷中的人微微一僵,心緒翻湧。

姚知韞隐隐想起,她從前确實與霍抉有過數面交集。那時他已是新科狀元,前程似錦,春風得意,卻常獨自靜坐石上,眉眼藏着化不開的哀傷,同她訴說父母離世的身世坎坷。而那句關于世道規則的話,也确确實實是她當年随口所言。

那時的她,并未過多留意他後續境遇。

等她真正留心霍抉時,已是父親戰死、母親殉情、家破人亡之際。是他默默替她料理好家中所有後事,而後遠赴嘉蘭。

自那以後,她的生活便再也與霍抉分割不開,仿佛從那一刻起,他便隐隐紮根在她的世界裏,寸寸相伴。

姚知韞心頭猛地一震,一個念頭猝不及防撞進心底,讓她渾身一滞。

他當年遠赴嘉蘭,難道是因為她?

就只因那場逼真到可怖的舊夢?

仿佛為了印證她心中的答案,霍抉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夢醒之後,我主動請命遠赴嘉蘭。我必須擁有足夠護住你的能力,才能讓夢裏那般悲劇,不在你身上重演。”

這番話如驚雷貫耳,瞬間在姚知韞心底炸開。心緒翻湧跌宕,千頭萬緒瞬間串聯成片。

原來他半生戎馬、苦心籌謀,皆因她而起。

他骨子裏那化不開的恨意,源頭是她;他執意扳倒趙鶴軒、非要置其于死地,根源亦是她。

英國公府滿門傾覆,朝堂格局幾經洗牌,這所有的風起雲湧、殺伐糾葛,繞來繞去,竟全都因她而起。

她怔怔靠在他懷裏,心緒紛亂難平,震驚、茫然、酸澀、萬般複雜情緒纏作一團,堵在心口,難以言喻。

淚水無聲凝聚,她整個人僵在他懷中,像是被抽走了渾身力氣。

她不知該悲,亦不知該嘆。

說不清是震撼,是心疼,還是沉甸甸的重壓盤踞心頭。

她心生感動,卻也滿心惶恐,這般厚重偏執的深情,讓她無所适從,只能安靜依偎在他懷中,任由複雜的心緒,一點點漫遍全身。

姚知韞這般默然不語,于霍抉而言,無異于一場無聲的淩遲。

她每多沉默一分,便像有一把無形利刃,在他心上生生刮下一片血肉,痛得他呼吸發緊,卻又不敢貿然開口,打破這份死寂。

他心底惶恐不已,她定然是覺得他瘋了吧。只為一場虛妄夢境,便偏執半生,戎馬奔波,攪動朝堂風雲,掀起無盡殺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從來不是一場夢,那是他确确實實活過的一生,是他抱着她冰冷屍骨、瀕臨絕望的無盡過往。

他不懼世人唾罵他殺伐狠絕,他本就是滿身陰暗、從地獄爬回來之人。可他怕她眼底生出半分疏離,怕她懼怕他、排斥他。若真是如此,他此生所有執念,終将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漫長的死寂之中,霍抉終于壓下滿心狼狽,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小心翼翼喚她:“韞兒——。”

他聲音沙啞破碎,卑微到塵埃裏,“能不能……別怕我。”

他用克制又顫抖的手臂抱緊懷中之人,傾盡全身氣力,仿佛要将她徹底融進自己骨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