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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
趙厚這一輩近乎無同輩宗族兄弟。邕王能安然存活至今,只因他是遺腹子,趙厚登基之時他尚且未出世;自幼長成後又性情散淡無欲,從不涉足朝堂權争,對皇權毫無半分威脅。婚後與邕王妃夫妻情深、琴瑟和鳴,唯獨膝下荒涼,未有子嗣承歡。
而端陽侯,已是皇族旁支裏為數不多得以安穩立身的幸存者,如今卻莫名被卷入趙鶴軒的劣跡之中,深陷泥沼,難以脫身。
若是放在十年前,趙厚素來殺伐決斷、雷霆治罪,絕不姑息半分。可如今年過六旬,帝王心境漸老,反倒添了幾分優柔與手軟。縱然早已查清趙鶴軒所行之事樁樁件件十惡不赦,罪無可赦,卻依舊遲疑不決,遲遲不肯下旨定罪處置。
霍抉輕輕起身,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榻上安睡的佳人。他悄無聲息推開房門,緩步走入夜色之中。
随後擡手攏在唇邊,吹出一聲清越低回的哨音。
不過片刻,一道黑影自沉沉夜幕中疾掠而下,身姿矯捷如魅,穩穩落定在院中。來人一身玄色夜行衣裹得嚴嚴實實,臉上覆着黑金面具,掩去容貌,單膝跪地,沉聲低喚:“主人。”
“傳信寅雀,該她動手了。”霍抉的聲音冷得像寒潭凝起的冰。
“屬下遵命。”他低啞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話音未落,身形如風掠起,轉瞬便消融在茫茫夜色裏,再無半點蹤跡。
夜色沉沉,寒意漸起。霍抉站在原地望着那輪彎月,靖南王雖然離京了,可趙厚并未完全放棄趙鶴軒。既然趙厚心懷不忍,那便推他一把。
五皇子還不宜暴露得過早,至少要等到趙鶴軒身死,趙厚亟需另一位皇子平衡朝局時,自會主動出手扶持。待到那時五皇子再順勢而起,靜待天時,才是最穩妥的時機。
霍抉靜立原地,久久默然。
秋風拂過,片片梧桐落葉悠悠飄墜,輕輕落在他的肩頭。他擡手緩緩拈起那片枯葉,指尖摩挲着微涼的葉脈,眼底斂着幾分深沉。
秋意已深,凜冬,也快要來了。
霍抉回到卧室,看見床榻上蜷縮成團的姚知韞,不由自主彎了彎唇角。她向來怕冷,冬日裏總愛這般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縮作小小一團。
他擡手搓熱掌心,褪去外衫,輕手輕腳掀開錦被,小心翼翼将她攬入懷中。
榻上人似是感知到熟悉的暖意,下意識往他懷裏偎緊,鼻尖在他胸口輕輕蹭了兩下,含糊呢喃着幾句細碎夢呓,聽不真切,轉瞬便往他懷中一靠,睡得愈發沉熟安穩。
今年冬日來得格外早,剛進入冬月,大晉迎來了第一場雪。飛雪簌簌飄了片刻便悄然停歇,堪堪沾落枝頭,還未來得及覆上那點點含苞的梅骨,便已銷聲斂跡。
寒風吹徹,霜氣漸濃,林間木葉早已盡數凋零飄落。竹外軒的暖棚已經燒起炭火,裏面栽種着瓜果蔬菜;莊子上也種下冬麥,青青麥苗隐于凍土之上,靜待寒冬蟄伏,來歲抽穗。
今日崔家在明德書院大擺消寒宴,圍爐煮酒、賞梅題詩、吟賦論文。
帖子也送到了國公府,只是崔家與霍抉之間嫌隙已深,素來立場對立,根本無握手言和的可能。那請柬壓根未曾送到姚知韞手中,便被霍抉徑直攔下,一口回絕。
聽聞這次崔家設宴與以往不同,京中大半官宦世家皆在受邀之列,甚至五品以上朝臣,幾乎盡數收到宴請帖子。能與崔家攀上關系,許多官員自然不會推辭。今日街上車水馬龍,盡是趕往明德書院赴宴的貴婦女眷與文人仕子。
午後暖陽穿窗而入,落了滿室溫煦。
姚知韞慵懶倚坐在懸垂的吊椅上,手中輕捧着一卷書冊,身下鋪着綿軟錦墊,一方絨毯蓋住微涼的足尖。身側小幾上置着一盞清茶、一碟蜜餞,還擺着幾塊精致細點。
她靜靜聽着小桃從坊間聽來的各式傳言。
暖融融的日光恰好斜斜覆在她膝頭,周遭靜谧安然,時光慵懶放緩,當真是惬意至極。
芙蓉腳步匆匆而來,神色慌張:“夫人,青木回來了,還帶了好些官兵。”
姚知韞聞言心頭一緊,倏然起身:“出了什麽事?國公爺呢?”她當即吩咐小桃傳青木進來回話。
青木入內先行行禮,神色從容:“夫人切莫擔心,京城近來湧入大量流民,國公爺特意命屬下帶侍衛駐守府外,他們不會入府打擾,亦不會妨礙夫人靜養。另外,國公爺還吩咐,惦念夫人親手做的酒釀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