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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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慈院多年來接濟孤稚、撫育棄嬰,救下的孩童數量,甚至遠超朝廷官辦育嬰院。這般實打實的仁心善舉,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深得民心。

京中文人雅士時常自發舉辦雅集義賣,所得銀錢悉數捐入清慈院。就連明德書院,先前也曾牽頭襄助。久而久之,清慈院在大晉文人墨客之間聲名卓著,人人皆知這處行善濟世的所在,卻始終不知幕後主事之人。

如今真相大白,默默支撐清慈院的,竟是赤衣侯夫人姚知韞。

文人雅士并不知曉宮內今日風波,在此節骨眼上,朝廷若是不予嘉獎,反倒降罪霍抉,縱使趙厚是大晉帝王,也無法全然無視天下文人的清議與民心。一旦寒了士林向善之心、惹來文臣非議,于君德、于朝望,皆是得不償失。

趙厚望着跪伏在地、靜待發落的霍抉,只覺滿心憋悶、有苦難言,一腔怒火無處宣洩。

他沉吟片刻,終究起身,親自伸手将霍抉緩緩扶起,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溫言安撫,半分責罰之意也無。

可他眸色愈發冷沉,轉身時目光掃向被德妃幾番催促、才姍姍來遲的皇後,心念一轉。又想起吳為镛素來是太子心腹,此事定然與太子脫不了乾系。

皇後垂眸斂神,她本就是故意遲來。她若在場,崔令儀便無從向姚知韞發難。她本想坐山觀虎鬥,待霍抉與趙鶴軒兩敗俱傷,太子方能安穩自保。

調換戲目一事,趙鶴軒定會将禍水引至姚知韞身上。無論事端大小,都是趙鶴軒借機打壓霍抉。她自潛邸便跟随趙厚,最是了解帝王心性:他雖忌憚霍抉,卻更厭惡趙鶴軒公然挑釁、肆意妄為,這般行事,已然觸到他的逆鱗。

故而她早前便屏退宮人、閉門不出,刻意掐算時辰入宮。德妃數次派人傳召,她皆以崔令儀之事搪塞。

只是她萬萬沒有料到,這場風波最終傾覆的,竟是胡惟庸。

感受到趙厚冰冷刺骨的目光,皇後袖中手指驟然攥緊,尖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卻依舊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慌亂與不安。

趙厚隐忍怒意,終究以六宮統攝無方、宮禁管理失察為由,下旨将皇後禁足自省。

随後,他越過位份更尊的皇貴妃,将六宮暫理大權交付德妃。

這一舉動讓趙鶴軒心頭猛地一沉,莫名的不安席卷全身。他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究竟是哪一步棋出了差錯,竟讓局勢徹底脫離自己的掌控。

宴席不歡而散。滿朝文武、命婦貴眷個個噤若寒蟬,戰戰兢兢目送聖駕盛怒離去,才敢依次躬身退席。

衆人出宮之時,皆是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無人敢多言半句。人人皆知今日風波暗湧,往後京都朝堂,必定再起波瀾。

那一夜,霍抉終究沒能帶姚知韞逛中秋鬧市,沒能陪她看滿城燈火、漫天煙火。

那一夜,他在姚知韞身上一遍又一遍确認那份名為安穩的歸屬感;姚知韞亦是一遍遍縱容、溫柔相伴,陪着他卸下滿身風霜與戾氣。

直至天色微明、晨光欲破,他才徹底卸下所有防備,安然蜷縮在姚知韞懷中,沉沉睡去。

自那以後,霍抉以姚知韞身體孱弱、需貼身照料為由,向朝廷遞折告假,自此閉門居侯府,暫不踏足朝堂。

可朝堂內外的大小訊息,依舊日複一日,源源不斷送入侯府。

自吳為镛一案爆發,太子因牽涉其中遭帝王冷遇,連日被禁足東宮,不得随意出入。

刑部辦案雷厲風行,短短四日,便将胡惟庸所有罪證呈遞禦前。十年之間,僅萬壽節各項行賄,便逾百萬兩;朝中各類官職、差事明碼标價,單單安排一場宮廷戲班,便要受賄一萬兩。

其餘各類貪墨款項,更是不計其數。

官兵在他京郊私設的莊子上,連挖兩日,起出白銀三百萬兩;更在花圃之下掘出二十七具屍身。經仵作勘驗,其中竟有七名不足十歲的幼女。

消息傳遍坊間,瞬間引得滿城嘩然,朝野上下震動不已。

身陷牢獄的吳為镛仍舊心存僥幸,百般抵賴,滿心指望二皇子趙鶴軒出手營救。可他等來的并非援手,而是趙鶴軒買通獄卒、蓄意下毒的滅口之舉。

絕境之下,吳為镛徹底心死,當庭反水指證,供出與二皇子私下往來的隐秘賬本。

賬本之中,記載的何止是銀錢勾結、賄款往來,更藏着無數腌臜龌龊、喪盡天良的行徑,樁樁件件觸目驚心,不堪入目。

趙厚翻閱賬本冊頁,本應龍顏大怒、拍案而起,此刻心底卻只剩一片寒涼與悲涼。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皇子,私下竟荒唐暴虐至此:強搶民女、霸占人妻、逼死良善百姓;更縱容手下肆意平田圈地、豪取強奪,致使半個州郡的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一樁樁,一件件,任意一條罪狀,都足以按律處死。

可歸根結底……那是他的親生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