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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抉看在眼裏,心中暗暗點頭。這位五皇子雖僅有九歲,卻已有了超乎年齡的沉穩,不驕不躁,舉止有度,可見德妃平日教導有方。
他心中雖屬意五皇子,可也不是唯一的選擇。不是還有三皇子嗎?一個身份而已,總是有辦法的。
衆人坐定後,王守臉色微沉,率先開了口:“陛下有意,立於幽禾的次女于采薇為太子妃——”
話音雖未全落,其中深意已是不言而喻。
霍抉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轉向一旁的趙鶴珩,淡淡開口:“太後壽辰将近,情緣深淵距離永寧寺不遠,五皇子于情于理都該去看看才是。”
此言一出,五皇子與王守面上均是一滞。
他們在說太子之事,若皇上當真選定于幽禾之女為太子妃,便意味着于家兵權将與太子深度捆綁,屆時太子與二皇子一文一武、相互制衡,朝堂勢力便會重回平衡對峙之态。
如此一來,二皇子勢力依舊鼎盛,太子之位穩如泰山,而五皇子,便永遠只能是個不起眼的皇子,再無半分問鼎之機。
太後雖是陛下的生母,可自陛下登基後,太後自請去了永寧寺,吃齋念佛,三十年來從未下山。陛下為顯仁孝,年年親至寺外求見,太後卻總是以方外之人、不理俗塵為由,始終閉門不見。
如今前朝風波正緊,霍抉卻讓五皇子往太後身邊去,究竟是何用意?
王守心思急轉,片刻後驟然擡眼,瞬間明白了霍抉的布局。
這于家與當年太後的母家,倒是頗為相似。
太後的母家是當年昭武将軍耿世忠,手握十萬精兵鎮守八陉。高宗在世時,親指耿氏之女為彼時還是皇子的先帝側妃;待先帝登基,耿家以外戚之姿一躍而起,手握重兵,權傾朝野。
奈何先帝對外戚深為忌憚,耿家為求自保,只得步步退讓,自解兵權,家族由此迅速敗落。
那段時日,太後帶着尚在潛邸的陛下在宮中步步維艱,無半分外戚可依。先帝皇子衆多,儲位之争慘烈,幾番厮殺下來,最終竟只剩陛下一人存活。可一個毫無根基、無勢可依的皇子,想要坐穩皇位何其艱難?當時以崔家為首的世家步步緊逼,幾乎要将新帝架空。
耿家收攏舊部,護衛皇城,以雷霆之勢穩住朝局,最終以崔氏之女入宮封妃為條件,才徹底平息風波。
耿家雖已敗落,可耿老将軍威望仍在。陛下登基之後,面上對耿家禮遇謙和,心底卻忌憚更深,日夜擔心耿家死灰複燃、重掌兵權。
太後最是了解自己的兒子,為保全耿氏一族,她才決然自請出宮,長居永寧寺,禮佛避世,以絕陛下猜忌,一晃已是三十年。
讓五皇子前往永寧寺為太後賀壽,便是提醒陛下:今日的于家難保不會是當年的耿家,即便收了兵權,若是他想,依然可以糾集舊部;若有一天太子想反,那便是依仗。
陛下一旦心生忌憚,于家便再難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子助力。
王守想明白其中的關節,看向霍抉的眼神愈發深沉。
霍抉只是一味垂眸,指尖輕輕摩挲着袖沿,思緒飄遠。
于帝王而言,于家能不能糾集舊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這種可能,便足以引來皇上的忌憚。皇上想要用于家平衡朝局,那他就讓坐在上面的那位知道,于家若當真是一柄利刃,便只能握在自己手上,絕不能成為旁人的爪牙,免得有朝一日,刀鋒反噬,傷的便是自己。
如此一來,即便皇上暫時不願動于幽禾,也絕對不會讓于幽禾成為太子的助力。
于家無法成為太子的外戚助力,于幽禾自然不能久留京城,只能重返八陉。而為防其在邊關獨大,陛下必會派人制衡,趙虢便可順理成章地出任監軍,讓二人互相牽制。
八陉由于幽禾鎮守,東琅便不敢輕易進犯,邊境可暫保太平。而他則能借着陛下意欲收複梓北十三州的名義,名正言順地駐兵梓州。梓州雖無山川天險可依,但薛輕羽自然有他的辦法,一旦于幽禾有任何異動,他便能伺機而動,掌握主動權。
趙鶴珩眸光微閃,他雖還未完全明了霍抉安排的深意,卻也清楚,若想在這暗流洶湧的朝局之中嶄露頭角,王家與霍侯便是他最堅實的依仗。母妃也曾再三叮囑,王家家風嚴謹正派,霍侯雖心思深沉、謀算深遠,心中卻始終裝着天下蒼生。只要他日後能做一位清明仁厚的君主,這二人便絕不會生出二心。
趙鶴珩心中滿是悵然,他本無半分争儲奪位的心思,可正如母妃所言,太子昏庸無德,二皇子暴戾嗜殺,這二人無論誰最終登上那至尊之位,即便他始終安分守己、毫無觊觎之心,也絕不會容下他這個潛在的隐患。
更何況,他早已身不由己——往日裏,他與母妃即便忍氣吞聲、收斂鋒芒,也依舊被各方勢力算計,他自己更是險些在那些波詭雲谲的謀局之中丢了性命。
生在皇家,或許這便是最大的悲哀。你縱然真心無欲、淡泊名利,也從不會有人相信;只要你身上流着皇家血脈,擁有争奪儲位的資格,那便是一種罪過。
屆時他的下場無非兩種——要麽在無休止的猜忌與清算中含冤而死,要麽被遠遠貶去皇陵,從此與青燈古佛為伴,茍延殘喘一生,再無出頭之日。
可若真到那般境地,他的母妃該當如何?與其任人擺布、落得死別或幽囚的下場,倒不如拼死一搏。更何況如今,他尚有王家與霍侯在側,并非孤身一人。
書院距離永寧寺僅有半個時辰路程,既然霍侯讓他去,他去一趟又有何妨?
想到這裏,趙鶴珩起身:“既如此,我明日便啓程前往永寧寺。”
霍抉擡眸看他,淡淡叮囑:“若太後不肯召見,五皇子不妨多去幾次。歸雲樓的杏仁糕不錯,回頭我讓人送來,去的時候一并帶上便是。”
太後當年獨愛歸雲樓的杏仁糕,雖然酒樓名字改了,可大廚猶在,他早安排人做了,明日送來。
趙鶴珩心領神會,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