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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知韞放下手中的賬冊,起身迎上前:“出什麽事了?”
霍抉沒有即刻作答,接過她遞來的茶水,淺抿一口後,才緩緩開口:“金部郎中江平,昨夜于庫房後的小屋中自缢身亡。”
姚知韞聞言,心頭猛地一震。
金部郎中?戶部執掌國庫銀兩出入的核心要職。這般人物自盡,絕非毫無緣由。
“是畏罪自盡?”她直言問道。
霍抉擡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着幾分贊許,更多的卻是沉甸甸的凝重:“現場留有一封遺書。”他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更低,“自稱虧空庫銀,無顏再沐聖恩。還供稱,任職十年間,貪冒庫銀共計逾九百萬兩,不僅涉及整個金部,還有度支郎中李庸、戶部右侍郎錢有德,此外還有倉部的幾名官員。”
“那——還查嗎?”姚知韞眉宇間滿是憂色。貪腐案從古至今向來涉及面廣,若非皇上鐵了心要動崔家,此事多半只能點到即止。江平不過是個小小的郎中,他這條性命,十有八九是被逼着送出去的。李庸與錢有德,也不過是棄子,抛出來掩人耳目罷了。這些人充其量只是小卒,即便盡數拿下,對二皇子而言也不過是折損些人手,根本動不了他的根基。
霍抉拍了拍她的頭頂:“別擔心,凡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總要一步步來。二皇子原以為葫蘆口一事,能一舉扳倒太子,卻不成想自己也損兵折将。太子拿銀錢填補了戶部的虧空,也算是将功折罪,皇上讓他戴罪立功,去澗縣赈災。若他能好好表現,這事也就過去了,可隐患,終究是埋下了。”
姚知韞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嗯,那澗縣的百姓?”
“戶部的五十萬兩已經在路上了,這次由左都禦史徐啓亮親自監督。太子更是要扭轉局面,底下的官員斷然不敢再造次。三日後,太子的一百五十萬兩也會下發,先穩住局面。皇上也已下旨免去災區兩年的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會好的。”
霍抉微微一笑,掩去眼底的凝重,安慰她。
“我們莊子上的土豆七月份便可以收成,留足種子後,還能分一部分給他們。八月正好趕得上秋種,待到十一月收獲,冬日裏便不至于那般難熬了。”
他眸光微微一動,定定望着姚知韞,眼底翻湧着說不清的暖意與動容,看了許久,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伸手将她攬入懷中,力道收緊,無聲訴說着心底的珍視與慶幸。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姚知韞被緊緊禁锢在他溫熱的懷抱裏,臉頰貼着他的衣襟,聲音悶乎乎的,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我讓沈知節在淩江以南收購糧食,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霍抉身形微愣,低頭垂眸看着懷中人柔軟的發頂,眼底的動容未散,語氣不自覺放得更柔,伸手輕輕摩挲着她的後背:“無妨,怎麽突然想着收購糧食?”
姚知韞在他懷裏輕輕蹭了蹭,語氣帶着幾分狡黠與穩妥,軟聲道:“有備無患嘛。”
霍抉低笑一聲,指尖輕點了下她的發旋,話鋒微轉,語氣也多了幾分鄭重:“蘇家那邊的事,處置得如何了?”
提到蘇家,姚知韞的語氣沉了幾分,微微掙紮卻沒掙脫,便仰起頭看着他:“蘇家這次怕是動了筋骨,竟連漕運的一條航線都舍得轉手。不過我沒讓沈知節貪多,只接手了他們的茶園、茶莊,還有綢緞染織的鋪子和作坊,以及江淮和蘇松兩地的幾個莊子和良田。至于那條漕運航線——就算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審慎:“蘇家在京營這麽多年,勢力定然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況且漕運本就和朝廷息息相關,關系複雜,規矩又多,我也不想輕易染指,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霍抉聞言,收緊手臂将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有力量:“傻瓜,你想做什麽便放手去做,有我呢。”
姚知韞低低地應了一聲,雙手環住他的腰,心裏自有打算。
楊克随辦事利落,短短半月,工部貪腐一案便已塵埃落定。案情事實清晰、證據确鑿,工部上下所有涉事官員皆被一一定罪問責,唯有工部尚書孟軻,處置結果卻遲遲沒有下文。
折子遞上去已有多日,皇上卻始終留中不發,沒有半點批複。楊克随幾次催促,都石沉大海,心底的焦灼不由得日漸濃烈。
是以今日早朝之上,楊克随再度提起此事,語氣懇切卻帶着幾分堅持,目光更是有意無意地飄向站在朝臣之列的霍抉,似是想尋求他的附和與支持。
可霍抉自始至終只管低頭垂眸,對他的示意置若罔聞。他心中明了,皇上之所以将折子留中不發,無非是想再看看太子此次在澗縣的赈災成效。
皇後終究是皇上的發妻,多年夫妻情分,絕非旁人能及——當年崔家那般步步緊逼、極力反對,皇上依舊堅定地立了秦氏為後。更何況,太子是嫡長子,還是皇上當年尚在潛龍之時生下的第一個孩子,皇上自然不會輕易放棄他。
若太子此次能将澗縣赈災之事辦得圓滿妥當,堵住天下悠悠衆口,那孟軻的處置,怕是難免會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畢竟,皇上總要為太子留些可用的根基,孟軻身為工部尚書,便是太子麾下重要的助力之一。
至于崔家,因戶部貪腐一案元氣大傷,如今自身難保、自顧不暇,此次自然不會貿然出頭,摻和進工部的案子裏。
朝堂之上,一時之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皇上開口,卻唯有龍椅之上的那人,神色難辨,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