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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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五更出門到現在,粒米未進,肚子裏早就唱起了空城計。幸好車上有霍抉備着的點心——不是那些硬邦邦的糕點,是元婆婆專門做的軟米糕,一直溫着,香甜軟糯,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她吃得急,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倉鼠。

霍抉看着,唇角彎了彎,也不催,只等她吃完,又遞了溫熱的茶水到她唇邊。

姚知韞喝了一口,含糊着開口:“你怎麽知道我在貴妃宮裏?”

“德妃傳的信。”霍抉接過她手裏的茶杯,擱在小幾上,語氣淡淡的。“我便請了皇上,讓高喬去把你接出來。”

姚知韞猛地嗆了一下。請了皇上?這種事……不是該隐晦一些、迂回一些嗎?他就這麽直接去求?

霍抉輕輕拍着她的背,替她順氣。“慢點,不着急。”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着笑意。“一個有弱點的人,更容易把控。更何況,皇上也不希望我與後宮有任何牽扯。”

姚知韞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有弱點,才好拿捏。皇上知道他緊張她,知道她會是他最大的軟肋,反而會更放心。

她點點頭,又往他懷裏縮了縮。

馬車辘辘地往前走着,把那座朱紅色的宮牆遠遠甩在身後。

“我想去清慈院。”姚知韞突然開口。

霍抉沒有回答,挑起簾子:“青木,去永安寺。”

青木應聲,轉了方向。

到了永安寺,姚知韞先去給了緣大師拜了年。大師依舊是那副慈悲模樣,笑着受了她的禮,又從袖中摸出幾串檀木佛珠,說是給孩子們的。

從禪房出來,姚知韞便往清慈院的方向走去。遠遠的,便聽見裏頭傳來陣陣笑鬧聲,比往年熱鬧得多。

進了院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院子裏架着兩個大火盆,柴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氣。一群孩子正在院中嬉鬧,有的追着跑,有的蹲在地上玩石子,還有幾個膽子大的,正圍着兩個大人學翻跟頭。

姚知韞一眼便認出那兩個人——是早些年她救下的那個戲班子裏的,一個唱老生的,一個翻跟頭的武生。

“韞姐姐來了!”

阿慈最先發現她,一聲喊,孩子們呼啦啦全湧了過來,把她團團圍住。

“韞姐姐新年好!”

“韞姐姐,我長高了!”

“韞姐姐,我們有炭火了,可暖和了!”

姚知韞被這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圍着,笑着一個個摸過去,問長問短。小桃和芙蓉跟在身後,忙着往孩子們手裏塞紅包。

慈念擠在最前面,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仰着小臉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韞姐姐,清言哥哥回來了!”

姚知韞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廊下站着一個少年,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些,穿着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正含笑望着她。

清言快步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知韞。”清言要比她年長兩歲,自然不能叫她姐姐,可其他又不太合适,姚知韞便讓他直接叫名字。

姚知韞打量着他,見他雖衣着簡樸,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心裏欣慰得很。

“清源書院可還好?”

清言點點頭:“都好,山長照拂,書院裏先生們也盡心。今年書院裏還添了幾十卷書,都是山長新搜羅來的。”

“回頭我也送一些書到書院,就當是你給山長的孝敬了。”姚知韞笑着說道,“別忘了給孟夫子拜年。”清言點頭,說早去過了。

她又拉着他問了幾句功課,才放他去和孩子們玩。看着清言的背影,她有一種欣慰孩子長大的感慨。清言是清慈院第一批孩子,如今長大了,不僅書讀得好,而且也懂得感恩,休息時間就會來清慈院幫孟夫子教導這些孩子們。

霍抉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目光穿過嬉鬧的人群,只追随着姚知韞。

她正與那個少年說着話,眉眼溫和,笑意淺淺。

那個少年站在她面前,略顯局促,卻努力保持沉穩,可看向她的目光,霍抉太熟悉了——崇敬,仰慕,還有少年人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傾慕。

那樣的目光他也有過,為之向往,卻不敢靠近。

霍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們都是少年人,一樣的年華,一樣的鮮活,沒有經過歲月的摧殘,心思清明,目光澄澈,正是鮮衣怒馬的時候。

而他,而立之年,是可以做她父親的年齡。他手上沾着血,心裏藏着秘密,活得沉重又滄桑。他給不了她清白如紙的過往,給不了她朝朝暮暮的陪伴,也給不了她大把可以揮霍的好時光。

先是崔景衡,如今又是清言。

他忽然有些害怕——怕有一天,她會突然發現,這世上有那麽多美好的人,比他更好,比他更合适。

更怕她——後悔。

霍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酸酸的,澀澀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輕輕撓了一下。

他知道這念頭可笑,她已經嫁給他了,要與他綁在一起一輩子,可他就是——就是有些酸。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站在她身側,與她并肩而立。

仿佛如此,便能宣告,她——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