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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栗子糕是我親手所作,”她說着便陷入追憶,“你母親從前極愛這一口,還特意問我要了方子,說回家也叫廚子學着做,”她說着,笑吟吟的招呼着身邊的幾位夫人,“都嘗嘗,不是什麽金貴東西,只是聽說今日韞兒來了,我便想起這栗子糕,親自做了想給韞兒嘗嘗。”
幾位夫人自然不會拂了英國公夫人的面子,紛紛拈起一塊,小口咬着,如露細品,“香甜軟糯,火候正好,國公夫人好手藝,這栗子磨得真細膩。”
孫氏含着笑,目光卻始終落在姚知韞的身上,那目光溫溫柔柔的,可卻有着幾分‘你若不吃,便是瞧不起我這番心意’的壓力。
姚知韞記着霍抉的叮囑,除非芙蓉給的東西不吃,這孫氏殷勤的反常,非盯着她吃這栗子糕,莫非這糕點有蹊跷?可見那幾位夫人吃了并無異樣,心下也泛起疑惑。
正在思忖間,孫氏親自又拿起一塊,遞了過來,那栗子糕做的小巧精致,金黃的糕體上還點着紅絲,看着誘人,那股膩人的甜香,直往鼻子裏鑽。
姚知韞心底泛起了不悅,她擡起眼,看着孫氏那張堆滿和善笑容的臉,忽然有些厭倦。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氣了。
她沒去接糕點,只是微微起身,退後了半步,聲音不高,卻清清朗朗。
“國公府人怕是記差了,我母親生來不耐栗子,沾上一口,輕則周身發疹,重則喘不過氣,我——随了母親。”
話音落下,水榭裏先前那一片和樂的稱贊聲,戛然而止。
幾位方才還誇着糕點的夫人,面面相觑,神色間都透出幾分尴尬的讪讪來。
這可有意思了。
方才說的仿佛和蘇璟岚親密無間,這閨閣女子之間相交多是隐秘的,大家也不得而知,可轉眼間,人家親閨女便輕巧地點出來,人家根本吃不得栗子。
場面話大家都會說,面上的情誰也都肯做幾分,即便英國公府沒落,那也是國公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也不會落了國公府人的面子。
可被姚知韞這般當面戳穿的,還是頭一遭。
偏偏這姚知韞一臉的懵懂,安安靜靜的立在那裏,眉眼低垂,神色淡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這番話,在這看似平靜的貴婦圈,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
都是大宅院裏出來的,心下到底是什麽心思,誰還能不知道,一個無人教養的孤女,哪裏能懂得這些言語之間來往的算計,怕不是天真爛漫,想到什麽便說什麽。
如此這般想着,倒讓席間幾位心腸軟些的夫人,看向姚知韞的目光裏,不由自主地便添上了幾分真切的憐愛來。
孫氏臉上的笑容,像冬日窗上的冰花,看着還在,內裏的熱氣卻已散盡了,她捏緊那塊栗子糕的手,緩緩收了回去,指尖有些發白。
“許是我記差了,”
“韞妹妹不喜歡吃,我倒是饞得緊呢,”
馮嘉幾步上前,身子一旋,便輕盈地坐在了方才姚知韞坐的位置上,親熱地挽住孫氏的手臂,搖了搖,聲音甜滋滋的,“夫人這好手藝,可不能浪費了,不如——賞給我?”
有了臺階,孫氏的臉色也緩和了幾分,她順勢擡手,用指尖虛點了點馮嘉的額頭,語氣帶着長輩對晚輩的嗔怪與縱容。
“你啊——喏,拿去吧!”便将糕點放在了馮嘉手上。
一場無形的風波,就這麽被馮嘉化解了,姚知韞倒是開始重新審視她的這位好表妹了,竟然還有這麽一面。
姚知韞趁機悄無聲息地退回原來那個不起眼的角落,重新坐下來,依舊做一個安靜的看客,芙蓉無聲的遞上一盞熱茶,她接過,指尖感受到瓷壁傳來的暖意,心裏那點不悅便被這暖暖的溫度壓了下去,她轉頭朝着芙蓉笑了笑。
芙蓉彎下腰低聲地說,“姑娘手上已經有個镯子了,不如将孫夫人賞賜的先交予奴婢。”
姚知韞一怔,卻也并未深究,輕輕那只镯子摘下,遞給了芙蓉。
暮色四合,在水廊上映出一道道斑駁的影子,花給這光一照,黃的更暖,白的更柔,那幾盆稀罕的墨菊,竟泛起一層極淡的紫金色光暈,神秘又矜貴。
喧鬧的人聲,酒菜的香氣,絲竹隐隐的調子,席面便在這光影與聲色交融中,緩緩鋪開,冷蝶先上,切的飛薄的鵝肉,烏油油的熏魚,切的細細的海蜇,嫩生生的鹽水筍尖——。
賞菊宴自然少不了菊花,不是看的,是吃的,鮮菊花瓣,洗的透涼,盛在白瓷碟裏,邊上隔着綿白糖,這是雅事,叫“餐英”,只是那花開的太好,讓人舍不得下筷。
水榭裏的夫人小姐們,便也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