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只是不成想,再睜開眼,兄長已故,而她還好好的活着。
而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要護住她。乾乾淨淨、周全妥帖地護住。還有那些曾經傷過她的人,那些冷眼、那些算計、那些推波助瀾……總要一筆一筆,慢慢算清楚。
想到這兒,那股子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氣,又漫了上來。
連走在前頭的姚知韞都似乎察覺了什麽,輕輕打了個顫,轉頭喚小桃:
“起風了,去拿件披肩來。”
霍抉瞧着那道繃緊脊背的背影,想着她臉上那些明晰的情緒,倒比平日裏裝出的那份淡然,要生動得多,也鮮活得多。
從第一次見她起,她就格外不同。明明才五六歲的小人兒,眼神卻靜得出奇,像是千帆過盡,透着與年紀不相稱的淡然。
他每每與兄長講話,她便安安靜靜的待着,他有時興起,也會逗她玩。将軍曾半開玩笑,讓她認他做乾爹。不知怎的,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現在想來,或許那時心裏,他想做的就不是“長輩”。
後來姚兄戰死,蘇家嫂子随後也跟着去了,姚府只剩下她一個孤女,她只有七歲,冷靜的處理着父母的身後事,從始至終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世人都說她冷漠,她也不在意。
直到,那日,他聽到槐樹上傳來的壓抑的哭聲,她小小的身軀被槐樹葉子擋得嚴嚴實實,他就站在不遠處,看着她,可能是知道院子裏沒有旁人,哭聲漸漸大了起來,他忍着擁她入懷的沖動,任由她哭的痛快,他知道,一旦他出現,她便又會縮回那個淡然的殼子裏。
他從地獄裏爬回來,只是為她,可他不能只是帶着她離開,她身邊的那些觊觎,陰謀,他都必須要一點點的鏟除,他看過卷宗,嘉蘭之戰,疑點重重,姚兄那樣穩妥之人,怎麽會不做任何布局,就貿然出戰,他必須要弄清楚,永絕後患。
而且,在這亂世想護住她,空有心思怎麽夠?得有實打實的權柄。所以,兵權,他勢在必得。
于是他便丢下筆墨,握了刀槍。将京中諸事安排妥當,留下人暗中看顧她,便奔赴疆場。
他必須在她及笄之前趕回來,七年,他只有七年的時間。
戰場上,他幾乎是不要命的厮殺,才攢下這一身累累戰功,從無名小卒一路掙到鎮北将軍的位置。
如今,他總算回京了,有了功名,也有權柄,接下來要籌劃的便是如何将她納入羽翼之下。
畢竟,他名義上,是她的“叔父”
他可以什麽都不在意,什麽聲名,什麽霍家,可她卻是他護在掌心裏的寶,他不允許她有一絲一毫的傷害,必須讓她堂堂正正立在這世間,她要風風光光的進他霍家的門。
這件事,誰也不能阻攔。
誰也不能。
姚知韞怎麽也不能想到,霍抉竟然就那麽理所當然地住進了她的家,雖說住在外院,可卻也有諸多不便。
比如現在,姚知韞低着頭,小口小口喝着碗裏的栗米粥,粥熬的稠稠的,就着半塊昨日蒸好的海棠花糕,還有一小碟自己腌的鹹菜,她吃的不緊不慢,只是平日裏能吃完的小碗粥和花糕,今日只吃了半塊,便擱下筷子。
擡頭瞥了一眼坐在對面,吃的歡快的霍抉,胃口便徹底地散了,将剩下的半塊花糕放在碟子邊上,想着餓了再吃,總不好糟蹋了。
今日的他,褪去铠甲,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尋常的棉布,穿在他身上顯得十分挺闊,坐在圈椅上,像一棵經了霜雪卻依舊筆直的青松,卻不是庭院裏修剪得宜的那種,是長在崖畔,迎着風也能穩住根骨的。
正想着,小桃邁着碎步跨進門來,“姑娘,蘇姨母來了——。”
姚知韞微微一怔,旋即笑開來,“來的挺及時,”
她的這位姨母,和她的母親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性子卻是南轅北轍,她的母親是真正的大家主母,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彰顯大家風範,可這位姨母卻是個眼皮子淺的,見什麽都好,便什麽都想往懷裏攏。
母親剛去世的前幾年,她每回來,總要拿走一些東西,後來見霍抉送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多,更是起了把持姚府賬目的心思,若她真的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怕是早就被這位姨母吃乾抹淨,骨渣都不剩了。
費了些心思,叫她消停了幾年,如今她年歲漸長,到了該議親的時候,這位姨母又像逢春的草,上蹿下跳的蹦跶起來,想要用她的婚姻來給自家謀些好處。
如今霍抉回來了,還住進了姚府,怕是又來攀親了,姚知韞不着痕跡的輕嘆一聲,又看了看對面的霍抉,也罷,總歸是要見的。
“請姨母到偏廳用茶,”說完,她便擡眼看着霍抉,眼中明晃晃的閃着‘你該走了’幾個大字。
霍抉望着那雙水波流轉的眼眸,怔怔的失了神,在姚知韞的指節敲擊下才回神,恍然似的,伸手便将她吃過的那小半碗粥端起來,咕嚕嚕倒進自己嘴裏,又将碟子邊上那半塊花糕一并塞進口中,這才站起身。
“你——。”姚知韞一時語塞,不知是該氣還是該惱,這是她吃過了的東西,別說是在這規矩森嚴的大晉,便是擱在前世,也沒有人能将旁人吃剩的飯菜,咽得這般理所當然、毫無芥蒂。
“軍營裏糧食緊缺,”他嚼了兩下,喉結一動,便都咽了下去,“糟蹋不得。”
姚知韞心中的那股火被堵得發不出來,他的理由正經又充分,甚至她都沒有反駁的餘地,似乎在矯情下去,倒是她的不對了,可什麽都不說,又太窩火。
又想着偏廳還有了讨人厭的姨母,便也沒時間跟他計較那麽多,她有些不自在地轉過身出了膳堂。
姚知韞沒有瞧見,在她轉身之後,霍抉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個乾淨。
也沒有瞧見,他眼底翻湧起來的,壓不住的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