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出事那天是個尋常下午。郁蓁午睡起來,覺着有些乏,便在外間小榻上坐着歇着。聽霜端了一碗蓮子羹進來,說是廚房新送來的,還熱着,擱在榻邊小幾上。

郁蓁舀了一勺。蓮子煮得糯,糖也甜得舒服。她正要喝第二口,識海裏阿愚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懶懶的,卻比平時嚴肅了些:“歇會兒再喝。”

她手裏的匙頓住了。

她跟阿愚相識久了。他懶,輕易不開這種口;一旦開口了,便是碗裏有問題。

她把碗擱回小幾上,低頭看了看。湯色清亮,蓮子糯白,跟平日沒什麽兩樣。再端近了聞,蓮子香底下隐約有一絲極淡的澀。那澀味輕得很,若不是阿愚先開了口,她多半就滑過去了。

“今日這羹,誰經的手?”她問聽霜,聲音仍舊不疾不徐,“去查一查,再請個大夫來瞧瞧。”

聽霜一愣,跟着明白過來:夫人是說這蓮子羹不對。目光落到碗上,手心一下子潮了,臉色也白了。她想開口問,又怕問錯,只應了聲“是”,把托盤端穩,腳步緊了好些,退下去辦。

郁蓁仍坐在小榻上,上一次被人下藥,還是賈敏派的人去姑蘇那回。阿愚肯開口,這羹便不能當沒事。

過了半個時辰,聽霜回來,把門掩上,聲音壓得低:“大夫聞了聞,又找了只兔子喂了,說是羹裏的藥,吃多了要人命。至于說下手的人,只查到是柳姨娘房裏的丫頭,靠近過。奴婢已經命人将人關在了柴房,但是還沒認。”

郁蓁聽完,往後一靠。“不用審了,我這兒不是衙門,不用證據。柳姨娘那邊,派兩個靠得住的婆子盯着,別叫她出院子。這事先別傳出去。那個丫鬟,若是死契,便打死。若是活契便打二十板子,然後發賣了,說清楚是因為給主子下毒。其餘的,等我發落。”

聽霜應了。大夫驗過的那碗羹,她又原樣擱回小幾,這才退下去安排。

郁蓁在榻上又坐了一會兒。若是從前,她會等林如海回來,把事說給他聽,問他怎麽辦。這一回,她心裏沒有那個念頭了。柳姨娘好辦,難的是她自己。出了事,她第一個想到的竟還是那個已經不跟她說話的人。

---

處置不複雜,不過半日的時光,那柳姨娘被灌了一碗藥,人便癡了,認不得人,也說不出囫囵話。郁蓁沒見她,只吩咐送到城外莊子上,按月給口糧,不許回京。人家要她的命,她留一條命在莊上,已算手下留情。

她叫聽霜跟莊子管事交代清楚後,便站起來把小幾上那碗蓮子羹倒入淨手的盆子裏。碗擱回托盤的時候,磕了一下,聲音脆響。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只碗,白瓷藍邊,用了好幾年了,邊上磕了一小塊,她一直沒舍得換。如今看着那道缺口,忽然覺得也該換了。

傍晚林如海回來,先進了前院換衣裳。換好正要往西邊後罩房去,卻發覺了不對,府裏的下人臉上,透着大氣都不敢出的意思。他腳步一頓,改道進了正院。郁蓁坐在燈下,跟前擱着那只白瓷碗。空的,洗乾淨了,倒扣在托盤上,手裏卻在有一針沒一針地繡着帕子。

“今兒個出了什麽事,怎麽一個個都縮手縮腳的?”他問。

郁蓁把前因後果說了。林如海聽完,沉默了半晌,才問:“那柳姨娘人呢?”

“送到莊上去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你做得好”,也沒有說“你該等我回來再處置”,只低低“嗯”了一聲,便轉身往外走,像是還要回前院去。

郁蓁看着他轉身的背影。那背影跟從前一樣,肩背挺直,步子沉穩。可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跟這個人好好說過話了。很久是多久?她想算一算,算到一半又不想算了。她開口叫住他:“老爺。”

林如海停下,回過頭來。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回來不跟我說衙門裏的事了?”

他愣了一下,一時沒有答上來。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屋裏靜得很。燈花“啪”地爆了一下,又恢複了安靜。窗外有蟲鳴,一陣一陣的。

“也沒什麽好說的。”他最後說了一句。

郁蓁聽了,沒有追問。她只是低下頭,把笸籮裏的針線收起來。針插回線板,線繞齊了,這才合上笸籮蓋子。線頭剪斷那一下,聲音很輕,但她聽見了。“嗯。那就不說了。”

那一晚,同床共枕,但是同床異夢。沒有吵,沒有鬧,連多餘的話也沒有。郁蓁洗漱完躺下,面朝外側躺着。林如海在她旁邊躺下,隔着半個枕頭的距離。他吹了燈,屋裏暗下來。黑暗裏她聽見他的呼吸,平穩的,跟平時一樣。他也聽見她的,也是平穩的。兩個人都沒睡着,但誰也沒有開口。

她睜着眼躺了很久。月色從窗棂間透進來,落在紗帳頂上,淡淡一痕清輝。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少年,那是她第一回見他。他問話時聲氣裏還帶着溫潤。後來燈下他寫家書,她在一旁拈針,他寫幾行便擡頭看她一眼。還有運河碼頭,船将解纜,他立在岸上回眸,看了她一眼。舊事一件一件都還在心裏,只是遠了,挨不着了。

她翻了個身,背對着他。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又靜了。

阿愚在識海裏沒有說話。她也沒開口。

窗外蟲鳴一陣長一陣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