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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聽霜報了這日的賬:米鋪這個月送來的粳米成色比上回好,價錢卻貴了一成;城西的綢緞莊新到了一批秋料,問要不要先看樣再定。又說門房遞了張帖子,是工部周侍郎府上的太太後日下帖請吃茶。郁蓁一一應了,對牌給了,帖子收了,聽霜便退下了。
她把對牌收進抽屜,坐了一會兒,也沒別的事要做。星哥兒在翰林院,休沐才回;月姐兒的信隔月才來一封,上回到了也有些日子了,再等些日子才該有下一封。樞哥兒的差事穩當,不必她操心。正院靜得很。從前這個時辰,廊下不是星哥兒背書的聲音就是月姐兒追貓的腳步聲,有時候兩個一起響,吵得她理賬都理不清。如今倒好,靜得能聽見檐下的鳥叫。她拿起針線繡了兩針,又放下了。也不是急着繡完,只是手裏不拿點東西,覺着空落落的。
傍晚林如海回來,比平日早一些。門房報了回府,他又過了一會兒才進正院。衣裳已經換過了,是在自己前院換的。從前他還仰仗着岳丈那頭的時候,下衙回府總是前院換了便服,再徑直往她這正院來。後來不一樣了:換好衣裳,常先往旁院姨娘那邊走一趟,圖的是男人那點子尊嚴,坐實了才肯往正院露面。今日倒是徑直來了。他坐下,郁蓁起身給他續茶,壺裏的水還是熱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郁蓁便也沒開口,坐下來繼續理手裏的線。線頭穿了幾回才穿進針眼,她低頭就着窗口的光,慢慢引過去。她不急着說話。成親這麽多年了,他們之間早過了需要拿話填滿的時辰。他在的時候,她在旁邊做着針線,各乾各的,偶爾說兩句,不說話也不覺得尴尬。她一直覺得這就叫老夫老妻。
林如海擱下茶盞,聲音低沉,像在交代一件衙門裏已經定了的公事:“你今日若是得空,命人把西邊那排後罩房收拾一間出來。”
郁蓁手裏的針頓了一下,擡眼看他。
他沒看她,只盯着茶盞裏頭浮着的葉梗,等她接話,卻又不肯先把話說全。
郁蓁心裏其實已經有數了。後罩房騰出來,多半就是納人。從前他凡事還肯尊重她:府裏要添個什麽人,他總先慢悠悠把緣由說給她聽,說到她心裏有了底,才開口問她的意思。眼下倒好,一句硬邦邦的吩咐砸下來,連個來由都不給。她偏還是問了一句,明知故問。
“收拾給誰住?”她聲音壓得很低,自己聽着都覺得悶得出奇。
“工部營繕司柳郎中那邊有個庶女,近日要送來。”林如海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說學過些琴,擱着可惜了,不如送過來伺候。”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一些,像在背一句已經準備好的話。
郁蓁的手搭在笸籮邊上,沒有動。她倒不在乎他房裏又多一個年輕的。惱人的是那點分寸:明明該先跟她說開的事,他卻拿一句吩咐就把她晾在一邊,像把原本擱在她這邊的東西,随手挪了走。心裏被蹭了一下,有點被冒犯到,卻還到不了生氣。什麽學過琴、擱着可惜,她心裏清楚,不過是送人進門的體面說法。他既然把話說成這樣,便是已經定下了。定了的事,問多了不過叫自己更難堪。她說不要,他便不收了?這點她心裏有數。
她只說:“回頭我叫聽霜去收拾。”
“嗯。”
茶續過一回,又涼了半盞。兩人都沒再提這事。晚飯端上來,郁蓁照常布菜,林如海照常吃,桌上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響,沒有別的話。郁蓁夾了一箸菜,嚼了兩口,咽下去了,什麽味道也沒嘗出來。她擱了筷子,就着湯把飯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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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進門那天,聽霜去後罩房安置人,是她當分內的差事。郁蓁照舊坐在正院做針線,沒挪窩。只等着聽霜回來回話,說安頓好了,約莫十八九歲,模樣周正。郁蓁“嗯”了一聲,叫她看顧着些,旁的沒多問。
同房的次日清早,柳氏依着規矩來正院請安。這一面郁蓁是見的。人年輕,眉眼利落,跪下去磕了頭,口齒清楚。郁蓁讓她起來,只吩咐了一句:好好伺候老爺。就讓她回去了。
她從那之後,也不再跟林如海打聽衙門裏的事了。如果男人都開始不自覺地冒犯妻子了,那麽說明,在他心裏,妻子的地位已經下降了。這時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郁蓁暗自思量着。
其實話少下來,不是柳氏進門那陣子才起的。自他進了順天府,後來又升工部侍郎,外頭應酬多了,回府也晚了,跟她說衙門事的時候便越來越少。從前他下衙回來,多少還會說幾句:今日朝會上誰說了什麽話、哪件案子棘手、哪個衙門的人事動了。她聽着,有時接兩句,有時不接,光聽着也覺得日子是兩個人一起過的。她喜歡聽他說那些,朝堂上那點子熱鬧她未必真關心,可他肯把外頭的事遞到她耳朵裏,便是還當她是能說話的人。
柳氏進門,不過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下衙先進前院換衣裳,換好了多半先去西邊後罩房坐一坐,到正院時辰便晚了半截。郁蓁試過問一回:“今日衙門裏可還好?”他回了句“跟往常一樣”,便低頭翻邸報,沒有往下接的意思。她心裏一沉,便不再問了。
後來連“跟往常一樣”這一句也省了。他從前院轉到正院,吃飯,翻邸報,洗漱,歇下。她也一樣。日子照常過,只是兩個人之間像隔了一層什麽,看不見,但喘氣的時候覺着悶。有時候他一整晚都不說一句跟吃飯無關的話,郁蓁坐在燈下,聽着翻書的紙聲,覺得自己像一個人在屋裏坐着。
郁蓁起初還等了幾日。她想或許是他衙門裏忙,過了這陣子就好了。可一日兩日,一月兩月,她便也不再等了。他在屋裏坐着翻邸報的時候,她就在燈下做針線。從前擡頭看一眼他的側影,心裏還能踏實些。如今再看,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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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人都叫柳姨娘。年輕,眉眼間有一股子不認輸的勁兒,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提得快,眼底卻不大跟笑意走。起初老實,每日來正院請安,話不多,行止也算規矩。郁蓁便沒怎麽在意。府裏不是沒有過姨娘,周姨娘和杜姨娘從前也各有各的小算盤,但說到底都在自個兒院子裏待着,翻不出什麽浪來。
可沒過多久,柳姨娘就開始不安分了。給夫人請安來得遲了,說身上不爽利;針線活計推說不會;廚房送去的菜嫌涼了,叫重做。聽霜進出回禀了兩回,低聲道:“夫人,柳姨娘這樣下去怕壞了規矩。要不要按府裏舊例約束一二?”
郁蓁道:“都按規矩來,沒誰能例外。”
聽霜去辦了。柳姨娘這個月月例扣了兩成,針線銀子也停了,廚房退回來的菜再沒另做。懲戒之後,柳姨娘面上立刻軟下來:次日請安提早半盞茶,菜也不再退,見了人低眉順眼的。底下人以為收住了。郁蓁也以為她是經驗太少,教訓一下便懂事了。
柳家門第不起眼,上不得臺面。柳姨娘的親娘在柳家也就是個姨娘,性子軟,凡事退一步。退着退着,份例被克扣、屋子往偏的搬、連丫鬟都被裁了。柳姨娘從五六歲起就明白了一件事:不争,就什麽都沒有。吃飯得搶,衣裳得搶,連她親爹跟前那點子憐惜都得搶。她姨娘不替她搶,她就自己搶。打小練出來的本事,到十來歲上已經爐火純青。所以她爹說要挑一個人送到上峰工部侍郎府上的時候,她比誰都先應,比誰都肯。林侍郎尚在壯年,對于她這種已經注定要被送出去的庶女和未來的孩子來說,已經是好去處了。她争贏了那幾個庶姐妹,坐上小轎進了林府的角門。
進了林府她也沒打算消停。争慣了的人,消停下來便會心慌。她要的是林如海的注意、體面、還有這府裏除了夫人之外的那一份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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