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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郁蓁在正院廊下繡東西。陽光好的時候,她喜歡把針線搬到外頭來做。
她繡的是一方帕子,邊緣收針,快完了。
繡了幾針,她擡眼往儀門方向掃了一下。那裏沒人。非霜不會這麽快回來,可她目光還是在那個方向停了一息,才收回來。
她又繡了兩針。然後聽見身後有人走過來——腳步極輕,像是沒什麽事,只是随便走走。
你今日看了三回了。
阿愚的聲音在識海裏響起來,懶洋洋的。
郁蓁手沒停,針尖穿過綢面,拉出一條線來:看什麽?
你說看什麽。
郁蓁不接話。她把最後幾針收了尾,線頭咬斷,帕子抖開看了看。深秋的雲紋,收得還算齊整。
沉默了一會兒,阿愚又開口——這回是說出來的話,不是識海裏的聲音:快了。她腳程快,到姑蘇也就是再等十來天的事。
我知道。郁蓁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沒急。
阿愚沒接這句。他靠着廊柱坐下來,半眯着眼曬太陽。過了片刻,說了一句不相乾的:她走之前找我要了一瓶傷藥。
郁蓁的手頓了一下。
你給了?
嗯。
阿愚沒多解釋。非霜要傷藥的時候沒說用途,他也沒問。給了就是給了。郁蓁聽懂了——非霜不是只去看看的,她自己也做了準備。
郁蓁低頭疊帕子,疊了兩折,又展開重新疊。風把她鬓邊幾縷碎發吹起來,她沒撥。
非霜走之前沒跟她說過要傷藥的事。不是瞞她,大約是覺得不算什麽事。但在外頭能用到傷藥,非霜自己也想到了萬一。
郁蓁把帕子疊好,放進笸籮裏。她擡眼看了看天,日頭還偏西。非霜此刻走到哪兒了?黃河過了沒有?她不知道。
她想叫阿愚替她看一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急。是真的不急。
只不過偶爾會往那個方向看一眼。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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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威遠侯府正院,門關了半日。
賈敏靠在臨窗的炕上,手裏翻着一本舊書,翻了幾頁又擱下。窗外沒什麽好看的——院子裏那棵石榴樹上挂着幾個乾癟的果子,也沒人摘,就那麽挂着。
珍珠從外頭進來,腳步放得輕,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見賈敏沒問,便主動開了口:少夫人,那邊……沒什麽動靜。照常。
這個那邊指的是哪兒,兩個人都知道。
賈敏沒有應聲。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眼睛睜着,神情是空的。
珍珠等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聽說今日請了個教書的先生進府——林家那位哥兒,開蒙了。
賈敏的手指動了一下。她把手裏的書合上,擱在炕幾上。
幾歲了?
說是快滿三歲了。
快滿三歲了。跟她那個沒保住的孩子差不多年紀。
賈敏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那棵石榴樹的枝丫伸到窗前,最矮的一枝上挂着一個乾透的石榴,果皮裂開,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籽。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石榴從枝上落下來,掉在窗臺上,骨碌滾了一下。
收了吧。她說。
珍珠應了一聲,上前把那乾石榴撿起來,不知道該擱哪兒,攥在手裏退了出去。
屋裏又安靜下來。賈敏站在窗前沒有動。窗臺上石榴落過的地方留了一層薄灰,最乾淨的那一小塊正好是一個圓形的印子。
到了傍晚,威遠侯夫人身邊的嬷嬷過來傳話,說夫人問少夫人身子可好些了,要是還不爽利,改日請個太醫來看看。
賈敏說,勞母親挂心,已經好多了。
嬷嬷走了之後,丫鬟進來點燈,翠濃跟在後頭,站在門邊沒進去。她偷眼看了一眼賈敏的臉色——少夫人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麽。但這半個月來,少夫人不發火、不出門、不添新衣裳不做新繡活,跟前幾個月判若兩人。
翠濃心裏發毛。她寧可見少夫人摔東西、罵人、挑刺——那種伺候法她熟,知道什麽時候該躲、什麽時候該跪。可像現在這樣不聲不響,她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麽。
丫鬟把燈放好,不敢多問,垂手退了出去。翠濃也悄悄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正院重新安靜下來。
賈敏坐在燈前,沒有動。外頭天已經黑了,窗紙上映着燈影,一跳一跳的。
不做佛事,不寫信,不打聽。
可珍珠還在報。
她在等什麽?不是等郁蓁倒黴,也不是等威遠侯府給她撐腰。她在等林如海那邊再出點什麽事——大到能讓她心裏那口氣順一順。
她不清楚這口氣能不能順得過來。但她坐在這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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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郁蓁哄了星哥兒睡下。他閉着眼,聽着她給他掖被子的窸窣聲。他想說點什麽,又忍住了。三歲孩子的舌頭說不清楚那些事,可他都記得——他是安陵容,也是林衡。這一輩子,他不會再讓別人拿出身學識壓着他。
郁蓁回到自己屋裏。燭火換了新的,她把白日裏繡完的帕子收進笸籮裏,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深秋的夜涼得透,被子已經換過厚的了。她伸手摸了摸枕邊星哥兒白天撿的那片梧桐葉——非雲已經收起來了,不在那兒了。
非霜走了十四天了。帶了傷藥。
她吹了燈躺下,在黑暗裏睜了一會兒眼。非霜走到哪兒了、宋媽媽那封信上的筆頓有沒有查出來、林如海說的那個中書舍人衙門的人、星哥兒念人之初時咯咯笑的那一聲——幾件事輪着轉,誰都不肯讓她睡。
她剛閉上眼睛,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刀鞘碰在腰間的輕響。她一下子坐起來,聽了一陣——是護衛換班。
又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