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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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就見了紅。大夫來看了,保胎藥灌下去,沒有用。老大夫的手指從她腕上移開,沉默着搖了搖頭。

威遠侯府的反應快得像每個人都提前排演過。二太太站在廊下,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轉頭跟心腹婆子低聲說:年輕輕的,往後還有機會。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路過的人聽得見。三太太恰好路過,笑了一聲:機會?她那身子還能不能懷上還兩說呢。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底下都是同一層意思——正院這位少夫人,指望不上了。

府裏的下人議論這件事時,都繞着圈子。沒人明說小少爺沒了,都繞着圈子說少夫人身上不大好榮國府那邊出了事,少夫人受了驚。說得太透了,萬一哪天傳到主子耳朵裏不好收場。這種繞着圈子說話的本事,在宅子裏待久了自然就會——話說七分留三分,今日說過風涼話的人,還能當什麽都沒說過。

徐莊遠沒有進正院。他在書房裏坐了很久。下人來回話,他在燈影裏沉默了一陣,沒有起身,只傳了一句話出來——保重身體。四個字。來傳話的人站在屏風外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便退了出去。

翠濃炖了湯端過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一些,端着托盤的手指捏得很穩,低眉順眼地站在床前,說:少夫人,您要保重身子。聲音低低的。湯放在床頭幾上,她站了一會兒才退出去。出了門,廊下沒人看見,她腳步輕了一點點。回到自己屋裏掩上門,她才覺着嘴角有些酸——壓了一晚上的弧度,現在松下來了。她對着鏡子理了理鬓發,鏡子裏的臉看不出什麽,但眼底有一點光。她告訴自己這是替少夫人難過,可那點輕松底下藏着別的。她沒往下想。

賈敏躺在床上面向牆壁,沒有動。她沒有喝那碗湯。

她想起前年春日——那時她還在娘家繡帕子。打馬游街的探花郎白衣清俊。她在簾後望了一眼,就那一眼。後來她在廊下屏風縫隙又見過一回,再後來鹫峰寺廟會遠遠一瞥。統共三面。她把那三面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繡了很多帕子,總也繡不出那個樣子。那時候她還不曉得什麽叫求不得。如今曉得了。

過了臘月,那件事過去了一個多月。賈敏起得來床了,但不出房門,也不見人。二太太的人每日在廊下走動如常,三太太的笑話照說不誤。翠濃的湯還是照送,低眉順眼的姿态沒有變,但腰板比從前直了些。威遠侯府的日子照常過,只是正院的門關得比從前久了。

郁蓁不曉得這些細節。阿愚只說了一句:威遠侯府那邊,比上回更靜了。她沒有問,阿愚也沒有再說。但她曉得那是什麽意思。一個多月前她聽阿愚說賈代善沒了,又說賈敏沒了一個孩子。當時她手裏的針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時孩子還在裏頭動。如今孩子已經在她身邊睡了半個月了。人在燈下做針線的時候,有些念頭自己會浮上來。她跟賈敏之間隔着的事,不是一句算不算賬能說清的。她手裏的針走得穩當,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姑蘇的雪下得比京城厚。林老夫人日日令門房留意京城的信。兒子去歲臘月中的信,按腳程算着日子該到了。

信到那日她正在用早膳,聽見外頭說京裏來信了,擱下筷子,拆信的手指很穩,但比平時慢了些。展開來讀到母子平安四個字,她念出聲來,念了兩遍。放下信才發現自己掉了眼淚——信紙上洇了一小塊,不礙事,擦了擦接着看。

祠堂上香的時候,三炷香煙筆直往上,沒有偏斜。她跪在蒲團上多待了一會兒。沒說什麽,該說的話在心裏已經說了。回來吩咐下去給孫子打長命鎖,又叫人翻箱底找當年林如海滿月時戴的那塊玉佩——說洗一洗擦一擦,回頭托人帶去京城。丫鬟應了,她又補了一句,說找出來先拿來她看一眼。丫鬟問要不要找銀樓重新打個新的。她說不用,舊的東西有舊的東西的福氣。她信這個。

夜裏睡不着。她披了衣裳起來寫信,說不必挂念家裏,收到信就放心了,又問孩子好不好,奶娘可精心,喂得勤不勤,夜裏鬧不鬧。又說你們在京城好好的,別省着,該花的錢要花。落筆的時候咳了兩聲。小丫鬟在外面問要不要添炭,她說不用,就是高興得沒睡好,嗓子有些乾。小丫鬟應了一聲,沒有追問,腳步聲遠了。她自己也沒在意。年紀大了,冬天乾燥,咳幾聲算什麽事。

信寫完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叫住丫鬟,補了一句:前些日子跟你提過的那件事,先不急,等過完年再說。丫鬟應了,吹燈出去。

那件事——給兒子房裏添人。她從去歲秋就在盤算了。郁蓁剛生完孩子,身子要養,顧不上那些事。但兒子身邊不能沒有人伺候。她心裏有幾個合适的人選,都是莊子上家生子出身,本分老實,身子也乾淨。其中一個叫周氏的,去歲中秋她見過一面,話不多,做事利落,模樣也端正。還有一個姓杜的,是陪房家的姑娘,年紀小些,但穩當。她沒有定下來——也不是非要在哪一年辦,但心裏得先有數。等過完年吧。她這樣想着,把燈挪近了些,又看了一遍信上有沒有漏寫的字。

郁蓁對此一無所知。她在燈下給孩子做小衣裳的收邊——月白棉布,針腳走得比從前慢,因為随時要停下來等奶娘抱孩子進來。阿愚蜷在踏腳上,已經半睡着了,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麽,沒聽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收的針腳,還算齊整。她想起那個沒活成的孩子,和自己懷裏這個吃飽了就睡的男嬰,隔着半個京城。不是她欠賈敏什麽,也不是賈敏還欠她什麽。下藥那筆賬不會因為賈敏失去一個孩子就勾銷——賬是賬,命是命。但眼下這個咂着嘴的小東西和那個沒機會落地的孩子放在一起想,那根刺紮得和從前不一樣了。她說不清是更深了還是沒那麽深了。她手裏的針沒停。線又走了半寸,針腳密實。孩子睡了,燈芯還在燒。別的念頭先放一放。

孩子咂了咂嘴。她伸手碰了碰那只小手。

手指被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