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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雪停了之後,京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郁蓁産後半月餘,身子漸輕,能下地走動了。
奶娘每日按時抱孩子來正院。郁蓁在炕上坐着等,等奶娘喂完了收拾好,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東西放到她手邊來。其實也不是一定要抱,但奶娘一出去,她就伸手了。
嬰兒吃飽了在睡,鼻翼一翕一翕的,偶爾動一動嘴唇。臉比剛出生時長開了些,還是皺巴巴的,說不上好看。郁蓁低頭看了一會兒,沒說話。這孩子來歷不尋常,可來歷再不凡,如今也就是個吃了睡、睡了吃的小東西。不是郁蓁忘了那些事,是她先認了——這是她兒子,不是什麽別的。
阿愚窩在踏腳上,半睜着眼,在識海裏懶洋洋地說了一句:她從前不愛出聲,如今更不愛出聲了。你教她那回拿針,算沒白教。
郁蓁打斷它:她還沒滿月呢,你指望她應你什麽?
我說的是事實。
郁蓁沒答話。她低頭看那孩子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安陵容從前安靜,話少,凡事都愛往角落裏躲。她如今躺在郁蓁手邊,倒也沒什麽不同——還是不愛出聲,只是換了個模樣。
林如海下值回來,先在書房換了衣裳,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等身上的寒氣散了,才到正院來。換衣裳、站一站、推門進去——他做這件事已經有了固定的次序。門推開時帶進一股冷風,但很快就散了。他每次都要看一眼兒子。頭一回抱的時候手臂僵得像個外人,托着後頸的手指過分用力,像是怕手裏那團軟綿綿的東西會滑下去。抱了幾回還是沒好多少,但他每天都抱,像給自己定了規矩。他跟郁蓁說話也比從前多了一句——放孩子回炕上的時候,直起身問了一聲:今天怎麽樣?聲氣平平的,像在值房裏問差事,但尾音沒有值房裏那麽硬。
郁蓁說:挺好的,吃了睡,睡了吃。
他點了點頭,不再問了。兩個人在炕邊站了一會兒,看着那個小東西。從前他們說話大多有目的——安排行程、交代一句話。如今多了一個人,話反而少了。沉默裏像多了點什麽,不必說出來。
林如海忽然開口,說單名一個衡字。聲音不大,像這幾個字在心裏放了很久。他說衡是玉衡的衡,北鬥第五星。說完自己沉默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尚書》裏頭的,在璿玑玉衡以齊七政。
郁蓁聽完沒有馬上接話。這個名字太好,好到讓她心裏一頓。林如海沒有再多解釋,像在等她點頭。她面上沒有動,說:好,這個名字好。頓了一下,又說:乳名我來取——叫星哥兒。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緣故?
生他那晚,我夢見了滿天星辰。
這是她給他的解釋。體面,他也能接受。真正的理由她沒說——一個與針線為伴多年的人,偏愛星字。
入夜以後,郁蓁又在燈下研墨寫信回揚州。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她停了一停。她告訴母親孩子乳名星哥兒,母子平安,叫家裏不必挂念。寫到星哥兒三個字時,她的筆頓了一下——寫在紙上,就有了一輩子的事。林如海在書房裏也寫了一封信去姑蘇。他寫的是子名衡,筆墨比平時工整,寫完看了兩遍才折起來。兩封信隔着一道院牆,硯臺裏是同一盞燈。
而在同一座京城裏,威遠侯府正院的燈亮得比別處暗一些。
一個多月前那場事是這麽來的。
十一月裏,榮國府傳來噩耗——賈代善舊疾複發,人沒了。賈敏那天本來心情不錯,剛把窗子推開一條縫透氣,廊下的光照進來,薄薄的。報信的人被領進來,跪在她面前說了幾句話。她聽了,站起來,要走。走了兩步,忽然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