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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識海裏收攏了目光,想了想,回轉林府。說是看戲,但看完這一場,它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心思了。
郁蓁在窗下縫小衣裳。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從窗紙透進來,柔柔地鋪在布料上。
阿愚在識海裏出聲,比平時正經了幾分。
你猜你當初那碗藥,是誰送的。
郁蓁的手頓住了。針尖懸在月白色的布面上方,停了一息。
阿愚把在威遠侯府看到的說了。賈敏聽見郁蓁有喜時的神色——不是憑什麽她也有,是她怎麽會懷上。一個人以為自己做了的事,忽然發現沒做成,露出的就是那種破綻。
郁蓁沒馬上接聲。她把針紮進布裏,紮得很穩。從姑蘇那碗蓮子羹到現在,她心裏一直記着那筆賬——曉得有人沖自己來過,不曉得是誰。如今确定了。賈敏。威遠侯府的少夫人,當年跟她議過同一門親事的那個女人。她在姑蘇的時候,賈敏派人往她的吃食裏下了藥;她到了京城,賈敏也在京城,隔着幾條街,懷了孩子,聽見她的消息吓得後背出汗。
知道了。
聲氣平平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阿愚等了一會兒。
你不做點什麽?
郁蓁把線拉直,看了看針腳。不着急。後面會有機會的。先放着。
阿愚沒有再問。它在識海裏翻了個身,多半又看戲去了。郁蓁繼續縫那一針。線從細棉布裏穿過去,發出極輕的嗤的一聲。她曉得阿愚為什麽這樣問——在阿愚看來,有人害你,你曉得了,就該做什麽。但在人間做事不是這樣的。隔着半個京城,隔着威遠侯府的牆、隔着賈家的勢、隔着好幾層經手的人,現在動就是打草驚蛇。
她把線拉緊,針腳又密了一分。不急。
兩日後,林如海收到姑蘇來的信。
信是林老夫人回的——不是專門針對孕事的信,是每月例行的家書,末尾夾了一句聞有喜訊,好生将養。字跡端正,筆墨不濃不淡。從姑蘇到京城,二十五六日的腳程,倒比預計快了些。可見林老夫人收到郁蓁的信後便回了這一封,沒有耽擱。
林如海看完了,折好放進信匣,聲口如常地交代了楊謀幾句京中的公事。他沒有把信的內容說給郁蓁聽——但晚飯後他在正院多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比平時久了一些。
他坐在燈下的椅子上,手裏端着茶盞,沒什麽話說,但也沒走。郁蓁在窗下做針線,兩個人都沒有開口。窗外有風,吹得燭火晃了一下,他用手指擋了擋風。動作很輕,像是順手做的。
郁蓁低着頭,針線沒停。她心裏想的是別的事——隔着半個城的那個女人。那碗蓮子羹是半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在京城,賈敏也在京城,她們各自懷着孩子,各自坐在各自的燈下。如果當初沒有阿愚,那碗藥會從她喉嚨裏灌進去,林如海的蜜餞、桂花梅子、早回來的一盞茶工夫——通通不會發生。那根刺一直紮在那裏,她以為還要紮很久才找得到另一頭。現在找到了。
曉得了就好。她在心裏對自己說。然後把線拉直,把布放平,把針收進笸籮裏。
入夜,郁蓁在燈下縫完最後一針。小衣裳的肩膀處收了口。她拎起來看了看,月白的一小件,針腳不算多好,但服帖。邊角收得齊整,該密的地方密了,該疏的地方疏了。當母親這件事,她比想象中快就學會了。
她把小衣裳疊好,放在枕邊。
手按在肚子上。隔着寝衣,什麽也摸不出來。但安陵容在那裏,她心裏有數。賈敏也在京城,隔着半個城——她也曉得了。
燈熄了。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