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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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郁蓁的妊娠反應是在入夏以後慢慢退下去的。晨起不再翻江倒海了,粥米的氣味聞得住了,腌梅還含,但更多是習慣而非必要——捏一條放在舌尖,酸味散開,嘗出來,已經用不着它了。

她坐在窗前做針線。月白色的細棉布,裁好了擱在竹笸籮裏,這些日子斷斷續續地縫,針腳已經走得穩了。從前繡嫁衣、繡團扇,心裏都有數——這一件也是慢慢有了數的。手指捏着布邊的時候,不再覺得自己的手太大。

非霜端了一碟新切的西瓜進來,擱在桌角,又把窗子推開半扇透氣。今兒比昨日還熱些,廚下的人說井水越發澀了,水鋪的倒是穩當。

郁蓁應了一聲。到京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京城夏天的乾熱。不像揚州那樣悶,但太陽白晃晃的,烤得青磚發燙。非霜把冰盆挪了挪,簾子外頭的涼氣一絲一絲透進來。

林如海下值時比從前早了些——有時剛申正就到了。腳步聲進院門的時候頓一頓,跟從前一樣,但那一下頓得沒有從前長了。他不再每次都先繞去書房,有時直接往正院來,在廊下站一站,問一聲今天怎麽樣,聲氣還是平平的。郁蓁答還好,他便點了點頭,去洗手。

蜜餞吃完那日,隔了幾天,桌上又出現了一包。換了桂花梅子,個頭小些,甜味淡些,不是同一家的貨。他沒有提,她也沒有謝——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那包東西不是憑空變出來的。他去哪家鋪子找的、跟誰打聽了另一種方子,這些都不說,只是放在了那裏。

阿愚在識海裏懶洋洋的。靈胎的波動隔幾日會有一次,極輕——像水面被風碰了一下,餘韻蕩開幾圈淺淺的漣漪就收了。阿愚說:在長手腳了。郁蓁沒接話,但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她拿不準其他孕婦是不是也這樣——月份還小,本不該有這種感覺。可腹裏偏偏有什麽正在成形,不急不慢的。她低頭看着手中的針。安陵容從前做人的時候聽吩咐,做神的時候聽大道,哪一世都沒越過規矩。可規矩裏長出來的人,一旦越過規矩,就越發不要回頭。如今她連大道也不聽了,偏要投一個凡胎。郁蓁笑了笑。這算不算報應?神界裏搶着來當她長子的,不知有多少。安陵容就坐在那個角落裏穿針,一聲不吭,卻把長子之位搶到了手。哪怕這一世結束還會回神界,但凡間這一世,她也要從胎兒重新長成。懷胎、出生、學步、學說話,一樣一樣從頭吃過。這歷練,不是輕巧的。

近日裏,賈敏晨起不适,請大夫來診。

威遠侯府的大夫隔着簾子把了脈,收回手,道了聲恭喜。賈敏靠在床頭,一只手按在肚子上——那裏還是平的,什麽也摸不出來。可大夫的話已經落在耳朵裏了。她把手拿開,又放回去,反複了兩回。是喜還是別的什麽,她說不清。

報信的人往正院去的路上,二房的人就已經曉得了。二太太坐在廊下,丫鬟附耳說了幾句,她嘴角那絲笑紋頓了一下才展開——這可是大喜事,得告訴侯爺一聲。聲口平平的,聽不出喜氣,但也挑不出錯。旁邊伺候的婆子擡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二太太進府十幾年,頭胎是個女兒,後來懷了兩胎都沒留住。新媳婦進門不到一年就懷上了,她嘴上說大喜,心裏盤算什麽,只有她自己曉得。

三太太在另一道廊下遇着報信的丫鬟,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到底是國公府的千金,進門就有喜,福氣大。話是誇的,聽着不是那個味。丫鬟低着頭快步走了。威遠侯府內宅的人都看在眼裏,三太太跟二太太不對付,但在這件事上,兩個人的話聽着不一樣,意思倒是一樣的——新媳婦懷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叫人不舒服。

徐莊遠在書房。下人通報少夫人有喜了。他翻了一頁邸報,聲氣沒有起伏:知道了。頭沒有擡。

但是,當夜他還是沒有去正院,理由很簡單,夫人成親了,沒法兒伺候他了。翠濃屋裏掌了燈。

翠濃坐在燈下,手搭在自己小腹上。還是平的。她指甲掐進掌心——若賈敏生下嫡長子,那她在侯府的日子就不一樣了。她是從陪嫁丫鬟擡上來的,沒有娘家撐腰,沒有體面根基。侯爺對少夫人不熱絡,但少夫人畢竟是正頭娘子,生下嫡長子就是嫡長子。她翠濃有什麽?只有侯爺偶爾宿過來的那點雨露。那個念頭落進心裏,像一顆壞種子。她不敢往下想,但念頭已經在那裏了,濕漉漉的,發了芽。

賈敏獨自躺了兩日。第三日丫鬟從外頭回來,在廊下跟人低聲說話——說的是林家。林家少夫人也有喜了,養得極好,日子也穩當。

賈敏聽見了。她的手從肚子上滑落。窗外的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發酸。那碗藥——姑蘇來的信明明說事成了。派去的人說藥已下了、人已離府,一切都妥當了。她信了。她以為那件事已經翻篇了,以為郁蓁從此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

可郁蓁懷上了。是藥根本沒用,還是被人攔了?不管是哪一種,都意味着那碗藥沒進郁蓁的肚子。而曉得這件事的人,除了她自己,還有誰?

她坐在窗邊沒有動。後背一層薄汗,被風一吹,涼的。她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藥沒起作用,郁蓁曉不曉得有人往她碗裏放過東西?如果曉得,她是什麽時候曉得的?她——她有沒有查過是誰做的?

賈敏的手指攥緊了袖口。不會的。姑蘇離京城一千裏路,自己又從未在郁蓁面前露過面。那件事做得很乾淨,中間隔了好幾層人,查不到的。她反複跟自己說了幾遍,但那層涼意一直貼在背上,收不回去。

阿愚最近常往威遠侯府那邊跑。

它是來看戲的。從前在神界看人間,隔着一層雲霧,看不真切。如今到了人間,天眼一開,跟坐在戲園子頭排似的。賈敏是林黛玉的母親,它想看看這位在書裏早早過世的女人,活着的日子到底是怎麽過的。

它隔幾日就溜過去瞄兩眼。這一日正好撞上那場廊下對話。

它看見賈敏的臉色變了。不是單純的嫉妒——嫉妒是一回事,驚恐是另一回事。一個以為下藥得手的人,忽然發現目标安然無恙,露出的就是那種表情。她攥着袖口的那個動作,阿愚看得真切——人在怕的時候,總想抓住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