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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賈母助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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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散值回了寓所。一日修書、校對、應制下來,天光早已盡了。他沿東城窄巷走回來,路邊賣晚香玉的販子正收攤,花香混着暑氣,在暮色裏悶着。

他洗了手,在燈下坐下。案上攤着母親上回的信——那封他讀過許多遍的信。開頭仍是尋常囑咐,中段才是正題:郁家、賈家、兩條路。末尾寫着:「兒自拿主意,娘只盼你娶一門能助仕途、又不至令內宅不寧的妻。」

赴京趕考前,母子便議過揚州郁家,當時只是随口一提;如今這話擺到了案頭,對面還多了一個榮國府。

林如海心裏清楚,娶親娶的不只是一個姑娘,是一門親家、一副人脈、往後在官場上站哪邊。父親去得早,他在京裏租着兩進小院,白日同僚間說些風雅話,夜裏卻要自己盤算下一程路。郁晟遠在揚州,卻是皇帝近臣,門風清正——結親不惹眼,關鍵時刻卻多一分乾淨;賈家勳貴當前,人脈如網,嫁進去是攀高枝,高枝上的風也硬。

榮國公府三個字,念出來誰喉嚨都要緊一下。他并非沒有動念。可動念之後是怕——怕選錯,怕站錯隊,怕母親在姑蘇盼了半輩子的「林家再起」,毀在自己一次沖動裏。所以他回「容思」,不是吊兩家胃口,是水底還沒摸準,不敢貿然落子。

那兩個從未謀面的女子,在他紙上不過一行行字:門第、父兄、利弊。他并不覺得可恥;世間男子大多如此,只是有人肯認,有人不肯。夜靜時他也會想,若父親還在,或許能講幾句朝裏的老實話,他也不必獨自對着燈,把人心算成加減。

前幾日在翰林院當值,他偶然聽見兩位閣老在廊下說話。其中一位提起東宮,語氣很淡——淡得不像随口,倒像刻意裝出來的。他說不上來這算什麽憑據,只覺得皇上對太子,比明面上看起來的要冷。父親走得太早,沒人給他講這些裏的深淺;他只能自己揣摩。

案角那盞茶早涼透了,他也沒心思再換。巷裏最後一聲吆喝遠去,他才把信折好,放進信封。窗外打更梆子響了兩下,燈花爆了一下,在牆上一閃而滅。

他不知道的是,姑蘇林府裏,林夫人也還沒有睡。燭火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面前攤着幾份陸續送回的信報——關于郁家、關于賈家、關于朝堂風向。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拿起筆,開始寫信。那些內容還要些日子才能送到京城,但已經在路上了。

還是這京城,榮國府裏,夜色沒有那麽靜。

榮禧堂的燈還亮着。賈母方才已将茶盞砸在案幾上,碎片散了一地,茶水沿着案沿一滴滴落下來。丫鬟們跪着收拾,大氣不敢出。

賈母臉色鐵青。她已經知道了——林家那邊不僅在看賈家,還在看揚州郁家,兩處相看,一處都沒定。

榮國公府的嫡女,竟與兩廣總督的女兒一并被人掂量——這在賈母聽來,不是議親,是羞辱。林家算什麽東西?空殼侯府,賈家擡眼瞧一眼已是天大的臉面,如今倒學會貨比三家了。她怒,也不全為賈敏那點兒女心思;她怒的是林家竟敢讓賈家等着。等着,就是沒把史家的外孫女兒當回事。摔盞時手都在抖,她卻不能軟——一軟,全府的人都看得見。

王夫人遞上帕子,不敢勸深,只順着老太太的意。賈敏是長房嫡女,這門親本就不歸她做主;她也隐隐覺得老爺未必與老太太一條心,這種話,此時萬萬不能說。

好個不識擡舉的林家!賈母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榮國公府的嫡女,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揚州繡娘?倒要上趕着求他不成?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息怒,那林家……

那林家什麽?賈母冷笑,截斷她的話,不過是個空殼子侯府,也敢挑三揀四!她轉向賴嬷嬷,去請史家二夫人過府一敘。就說我有事與她商議——林家既然不識擡舉,敏兒的親事,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賴嬷嬷應了一聲,正要退,賈母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楚:史家那邊若問我的意思,就說我早有人選——徐莊遠,與林如海同科,二甲第十八名,威遠侯府嫡次子。門第、出身,哪一樣不比那空殼子林家強?請二夫人把底細再核一遍,務要求實。

賴嬷嬷連聲應是,快步出去。腳步在廊下響了幾聲,被夜雨蓋住了。

徐莊遠她留意有些日子了——同榜進士裏,二甲第十八,名次不如探花紮眼,卻是威遠侯府嫡次子,父兄在西南掌兵,比興寧侯那種空架子實在得多。林家敢把賈家與郁家一并擺上秤,她就另起一盤棋。賈代善還在算計林如海這條閑棋,史氏卻已在暗處另做了打算——老爺不知,下人們也不敢多嘴。

窗外雨打芭蕉。榮禧堂裏的怒聲驚動了路過的賈敏——她本要去賈母處請安,卻在廊下站住了,手裏的帕子已被絞得不成形狀。

她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只站在廊下,聽裏面傳出來的只言片語。林家沒有一口答應。以榮國府的門第,林家怎麽敢?

朝堂上的事她不懂;少女心裏卻另有一本賬。前月傳胪,她随賈母在樓上遠遠瞧見打馬游街的進士——那一衆青袍裏,只有探花郎穿白衣,清俊得像一竿新竹。她只看了一眼,卻記了一個多月,偶爾在鏡前多停半刻,想象有一日聘禮登門。

如今聽說林家還在看別家,像被人當面潑了冷水。她不敢進去勸母親,也不敢走——走,像不在乎;留,又像在讨。只能站在雨裏,把帕子絞得變了形。她還不肯認失望,只當是林家無禮怠慢;可無禮底下,是頭一回嘗到「原來我也不是唯一」的酸。

白衣的影子在雨裏淡了下去。她低頭看一眼皺巴巴的帕子,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沒有驚動任何人。廊下的雨水濺在裙擺上,她也沒有低頭去看。

還是這七月初的夜,揚州繡樓。

郁蓁的夏荷還差最後幾針。月光照在繃子上,藕荷色的絲線泛着微光。她剛放下針,阿愚在識海裏道:賈母已經看上徐莊遠了——林如海同科,二甲第十八名,威遠侯府嫡次子。史家二夫人一入府,這門親就要往威遠侯府上推。

郁蓁手上頓了頓,又繼續收拾針線。我知道。賈家怕是要跟威遠侯府結親了。

阿愚沉默一瞬:你早就料到?

不是料到。郁蓁将絲線繞回線板,是林如海這人,算到最後,多半會選郁家。

賈家那艘船不穩,他感覺到了,雖然他說不清楚;郁家清正,皇帝信任。對一個要往上走的讀書人,這已是更穩的路。那時,她和他的命運才真正綁在一起。

林家也不是她心目中的上上之選——可既然入了這人間世,自然要好好走一遭。

她将繃子上的夏荷最後看了一眼,伸手撫過殘荷梗莖的針腳。金針插回針插上,絲線在夜風裏輕輕晃了晃。

七月初的夜,蟬聲漸稀。廣州的信還在路上,林如海的「容思」也在路上。她沒再說話,只讓針慢慢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