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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會知會杜處。”
“務必小心,我擔心驚動他們。”
“我明白。特別庭審時你知道該怎麽做,還有,調查組裏有兩個是我們這邊的,那個組長就是個和稀泥的,這件事還不定誰勝誰負。”見展光照還算老實,顧鎮中也撂個定心丸給他。
“是。”
目送走顧鎮中,展光照呆立在栅欄邊,發燒令他頭暈,可不知怎地,他前所未有地覺得輕松。過了一會兒,有獄警進來将他押回牢房。
翌日,調查組繼續了解情況,展光照配合了許多,雖是耐心回答問題,但是回答內容與先前在獄中的口供一般無二,除了隐去了陳峙綠帽子那段。調查組對此深表無奈,按照工作程序,他們會将調查情況、搜集到的各類數據資料上報中央,同時給出參考意見,并将案件移交特別法庭做最後審判。
特別法庭有別于其他法庭,這是專門針對普通法庭乃至軍事法庭無法觸及的領域的犯罪人員而設立的,而展光照毫無疑問屬于這個領域的人。法庭性質特別,庭審出席人員自然也不尋常,國防部各廳、國督局各處、以及其他方面要員派來的代表早已找好位置坐等開庭,這是整肅紀律以來的第一個“大”案子,大到需要特別法庭審判,而審判結果無疑将成為類似案件處理的參考标準。
杜若飛随意地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位置,這個場合他作為被告人的領導是必須出席的,他左側是秘書,右側則是一身戎裝的百裏駿。與杜若飛的淡定相比,百裏駿顯得更加陰沉,尤其在看到二處的幾個人就坐之後。
“來之前你怎麽向我保證的?”杜若飛的目光一直落在審判席上,不需要餘光他就知道百裏駿又想搞點幺蛾子出來,幸好進來之前統一交了槍。
“我就是看看。”百裏駿拉回投射到二處那邊的目光,大廳的另一邊,唐瑞年正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林沐之那個賤人在一邊獻殷勤。
“眼不見心不煩。”杜若飛倒是淡然。
百裏駿無話好講,抱胸坐正身子,又改為死盯被告席。
一會兒工夫,五處的人也到了,見一處二處各占一邊,沒等開庭就已經憋足了勁,于是自顧找了個不惹眼的地方坐下。
國防部派來的公訴人就位,他用目光向坐在自己這側旁聽席的唐瑞年打了個招呼,而後若無其事朝辯護人方向望了一眼,那邊似也準備妥當了。
杜若飛則面無表情地睨了眼正埋頭翻閱材料的辯護人。
人員陸續就座,法官、調查組成員亦到位,1943年1月13日,農歷臘月初八,原原州站長出賣情報涉嫌通匪一案,開庭。
被告人被兩名法警押進大廳,他的出現立即吸引了全數出席人員的目光,這些日子,圍繞這個焦點人物,國督局內部幾乎乾翻了天,而就是這樣一個導火索式的人物,在座八成以上的出席者竟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
展光照刑傷未愈,腿腳顯得很不利索,加之營養不良、休息不好,他幾乎是被後面的法警架着走完通向被告席那條不長的路。途中,他看到了許多人的臉,陌生的、熟悉的,他們多半向他投來好奇而冷漠的目光。他的視線掠到了杜若飛,對方很自然地看着他,絲毫不像在看一個嫌犯,但卻令他感覺極不自在。杜若飛身邊還坐着名身着軍裝的人,展光照下意識別轉了目光。
整個大廳半環形設計,審判席在環心位置,被告席在其正對面,即環形最近外緣的地方,旁聽席則沿環形外緣輻射式排列。被告席較普通法庭特殊,它沒有圍欄,因為面對一些特殊犯人,那東西非但不實用,反而十分累贅。展光照被反剪雙臂铐在一根結實的欄杆上,姿勢不倫不類,雖說是新時代的法庭,但這聽審的架勢卻像回到了前朝衙門或者民間幫會——各堂口的老大齊聚一堂處置
百裏駿刀子般的目光不斷在背對旁聽席的被告人身上打量着,不知他在思考什麽。
有過出席經驗的杜若飛知道,特別法庭歷來如此,橫豎審的是體制內部人,有什麽好看不好看、民主不民主,沒給人五花大綁弄進來就不錯了。況且這樣處置既方便法警約束,也可以防止被告人因情緒激動而攪亂法庭秩序,畢竟後面坐的都不是一般的人物,真若鬧起來場面失控可就麻煩了。今日庭審說是判決展光照,實則是他一處與二處的較量,難啃的骨頭還在後面,這點小事他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周圍的竊竊私語立時消失無蹤。他看着,請公訴人陳訴訴訟請求,并出示證據。”
“是。”公訴人随即高聲道:“原國督局情報處原州站站長展光照在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違規獲取國督局黨政處原州分區組織情報,并将其出賣給原州工農黨,以牟取利益。此舉直接影響原州分區在原州的潛伏工作和行動開展,助匪為虐、目無法紀、危害黨國。請庭上依律判處展光照危害國家安全罪。”他拿出一個檔案袋:“這是購買他情報的工農黨的口供、交易中介人的指認,以及交易過程中拍攝的照片,請過目。”
一通說完,辯護人并未如想象中那樣提出抗議,按照程序,法官又向被告人道:“被告對公訴人的陳述有無異議?”
展光照擡起頭唇邊輕輕蹦出一個字:“有。”
伴随這個字的出現,公訴人及其身側旁聽席上的幾道目光唰地射了過來。“展光照,這些證據你是看過的,也是認可的,這裏可還有你的供認記錄。”公訴人只顧盯着辯護人,倒沒想到那個蔫了吧唧的展光照會率先發難。
“庭上,請允許我陳述。”展光照不理會他的憤慨。
“準許被告陳述。”法官一聲令下,公訴人閉了嘴。
“首先,該情報的獲取并不違規,原州站有自己的情報來源和線人,所有情報均由線人提供,站內照價給予獎勵,這個章程是局裏定的,如若因此追究責任,那全國各地方情報站均不能幸免;其次,情報交易在諜報行業內屬于正常行為,我作為站長有權根據實際作出決定,況且全部收入并不歸我私人所有,而是作為經費補貼,全數用于執行任務,故而算不得牟利,這一點我在調查組的問訊中回答過,請參看記錄;最後,公訴人說我助匪為虐,我想知道虐在哪裏。您認定我有通匪嫌疑,敢問有何證據?”展光照盡量提高音量,他實在沒太多氣力說話。
“同意被告人陳訴。請公訴人回答被告疑問并出示證據。”
“展光照!為匪黨提供情報難道不算通匪嗎?”公訴人被他那長篇大論的抵賴惹得惱火。
“那為敵僞提供情報也算作通敵咯?”手铐卡在某個地方,展光照很難站直身子,掙紮了幾下無濟于事,只得仰頭反問,被制着的雙臂實在令他不舒服。
“別轉移話題。我問你,你所謂的經費補貼有明細賬目嗎?”公訴人拍着自己桌上的資料袋,交不出明細就是有問題。
“呵,交出明細之後呢?”展光照無賴地看着他。“我受組織之命執行任務,有義務對任務內容保密。如果各位想了解,請先征求有關部門領導意見。”
公訴人一時語塞,方才光顧着咬展光照交不出明細賬,若這厮逼急了真交代出個賬目來,真假不論,這種可能涉密的事誰敢拍板說一查到底。
雙方沉默這工夫,r/>
法官維持過紀律:“公訴人請繼續陳述。”
“展光照,你在國督局工作了這麽久,将黨政處的情報賣給工農黨,你難道不知道會造成什麽後果?”
“反對。對于被告提出的疑問請公訴人直接而明确回答,而不是反問被告人。”一直默不作聲的辯護人說話了。展光照神情複雜地望了眼辯護人,對方回了他一眼。
“反對有效,請公訴人直接陳述。”法官道。
公訴人白了辯護人一眼:“根據調查了解,原州分區一直致力于鏟除原州當地的匪黨組織,展光照在此時為其提供原州分區情報,相當于暴露了原州分區整個組織,這對剿匪百害而無一利,這情報若落到敵僞手中,後果不堪設想。不知這算不算助匪為虐。”
“抗議。法庭陳述當依據事實,公訴人在陳述中做出武斷推測,目前并無證據證明這份情報落到敵僞手中,公訴人此言有将莫須有罪名強加給被告人之嫌。”辯護人冷冷回應公訴人剛才的白眼。
“抗議有效。法庭內不宜做無依據推斷,請公訴人注意。”法官提醒道。
辯護人故意撩撥,旁聽席上的唐瑞年面沉似水,林沐之則無語地嘆出口氣,真他媽窩心。
“是。”公訴人點了點頭。“庭上,我還有問題需要詢問被告。”
“準許詢問。”
“展光照,既然你不認為自己通匪,那麽我請問你,你為什麽要将情報賣給工農黨?你這樣做的目的何在?”他才不會被辯護人攻心的小把戲刺激到。
展光照抿了抿唇,發燒令他口乾舌燥。“因為缺錢。”
這簡單的四個字引起現場一陣大嘩,缺錢?這算什麽理由啊。
法官不得不再次維持紀律。
待身後安靜下來,展光照用乾啞的嗓音繼續陳述道:“當時站內任務繁重,請恕我不能說出具體任務,在淪陷區搜集情報和采取行動都需要大量金錢做支撐,上級撥款雖如數到位,但終究是杯水車薪。經費不足,站內幾乎開不出工資,我與副站長和會計想過許多辦法填補窟窿,但難以解燃眉之急。上級有自己的難處,畢竟不可能将錢款都撥到原州站一家的賬面上,現在全國各地都在伸手要錢。所以我自己做主,靠倒騰情報賺點錢補貼站內,這些事是瞞着副站長和會計的,庭上可以與相關人員确認。偶然的機會,我得到了原州分區的組織情報,黑市上,工農黨和日僞都有購買意向,後者出價更高,盡管亟需錢,但我不會便宜日僞。”
“所以你就便宜了工農黨?”公訴人責問。
“也沒有。賣給工農黨的情報是被我修改過的,關鍵信息都做了手腳,真假參半,這樣既能唬弄工農黨,也不會對原州分區領導核心帶來影響。”
“庭上,被告人至始至終回避情報來源、找理由為自己出賣情報的罪名開脫,我請求法庭要求被告提供所有能證明他此番陳述的證據。”公訴人面向法官正色道。
“請求有效。請被告人及辯護人回應公訴人要求,并提供證據。”公訴人要求合理,法官确實也跟他們耗不起這時間。
展光照向上挺了挺身子:“庭上,此事并非我有意回避,只是憂心提供證據之後會給局內部帶來不良影響。”
公訴人聽了忍不住想笑,說得好像現在影響很好似的。“請被告不要賣關子。”
“好,我說。”展光照看了看公訴人,又看了看法官。“原州分區的組織情報正是原州分區自己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