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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進六:1943年1月13日,農歷臘月初八,原原州站長出賣情報涉嫌通匪一案,開庭。
夜深人靜,展光照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睡着,這牢房雖有些像禁閉室改造而來,但總體條件可比原來那間好得多,至少坐上去的時候床板不會嘎吱嘎吱響。
鐵制門鎖的幾聲響動令他轉醒,時常被突擊審訊的緣故,周圍稍有動靜他就會敏感地察到。陌生的獄警兩步走到床邊,推了推他:“起來。”
展光照坐起身,向他伸出雙手。
獄警拿出手铐給他戴上,而後押出牢房。
展光照努力邁步走着,受刑的緣故,他的兩腿不太聽使喚,行進速度有限,身後押送的人倒也沒呵斥或推搡他。他默默打了個哈欠,半夜審訊,看來這一晚又有得熬了。
走了有一會兒,他被帶到走廊盡頭一間不起眼的屋內,獄警命他坐好,而後鎖門離開。他瞪眼打量着漆黑的屋子,整個房間被一排自天花板而下的欄杆分成兩部分,他站起身,伸手摸了摸那欄杆,觸感冰涼,鐵的。展光照不自覺夾緊雙臂,屋內沒有任何取暖設施,仍舊燒着的身體因畏寒而打顫,不曉得他們帶自己來這意欲何為,難不成要将他關在這凍上一宿。
此時,牆壁一角的小門開了,黑色的輪廓走了出來,順手關好了門。展光照擡頭盯着他,他們只有一道欄杆之隔。
“這麽晚打攪你休息,實在抱歉。”黑色的輪廓開腔道。
展光照沒有回應,他只覺得這聲音耳熟,但實在想不起在哪聽過。
“還記得我嗎?”輪廓掏了掏口袋,少頃,安靜的屋內響起“咔”地一聲,一股煙味随之漫開。
借着片刻的火光,展光照看清了那個人的臉,那是他深藏在記憶中的一張臉。“怎麽是您?”
“呵呵,看來還沒有把我忘了。”
“不會忘。”展光照笑了笑,這突然的重逢讓他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說,尴尬。
屋內安靜了片刻,煙頭的火星閃爍了幾下。
“你的事我聽說了。”
“……”展光照聽着。
“你受苦了。”
“杜處還好嗎?”
“現在暫時代理處長職務。”
“抱歉,我給處座惹事了。”
“是他讓我來看你。”
“處座有何指示?”展光照打起精神認真盯着他。
那顆火星自半空墜落在地,随即消失無蹤。展光照的目光依舊停在輪廓的頭部。
“今天來問話的是真的調查組。”
“呵,看來是我太多慮了。”
“不,你做得對,無論何時都不要放松警惕。”
“是。”
“這次的事本身不算什麽大事,按說局裏自己就可以解決,可現在風頭緊,國防部一介入,什麽事都要搞得麻煩許多。戰時不比往常,調查組的人員遲遲不能确定,所以一直拖到現在。你身上怎麽樣了?”
“還撐得住。”
“坐吧,別乾站着。”
“還是站着好。”展光照瞥了眼身邊的椅子,屁股和腿都讨厭那東西。
“好,辛苦你了。”
“我現在該如何稱呼您?”
對面好像無聲地笑了笑:“自己人,怎樣都随便,叫老顧吧,聽着順耳。我現在在國防部情報廳機要室,實在覺得叫老顧別扭的話,叫主任也行。”
“顧主任,當年一別,不想在此相會,作為您的老部下實在覺得慚愧。”
“不要有這種想法,溝溝坎坎、大起大落本就是人生常态,尤其是做我們這行。了解了一些你的情況,你做了許多人沒膽量做的大事,與你共過事,我很榮幸。”
“顧主任這樣說就見外了,沒有您當年的悉心指導,我不可能得到更多的機會。”
“不不,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是你自己。”
展光照無奈抿抿唇,當年對方是站長,自己是下屬;如今對方是機要主任,自己已然階下囚。“顧宇還好嗎?”提到禹江站,他不由想起顧宇。
“剛開始只能坐輪椅,這幾年堅持治療,已經能自己下地拄着拐磕磕絆絆地走了,我跟他說了,國內這麽亂,我保不準哪天就沒了,不可能照顧他一輩子,如果後半生不想混得太凄慘,最好抓緊時間做點啥。托人在當地給他找了所學校,語言和基礎差不多了,就去學建築,正好繼承祖業。”
“您一個人在這邊真是不容易。”在中國掙錢供人到美國治療、讀書、生活,這絕不是一般的負擔,況且想從普通站長變成國防部情報廳的機要主任,又豈是光憑工作能力能實現的。展光照能想象出顧鎮中這些年所承受的壓力。
“呵,沒辦法,就這一個孩子,不求他有什麽出息,平平安安就好。”顧鎮中嘆了口氣,他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小宇的命是你救下來的,顧某永遠記得,所以這次的事你大可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占到便宜,有些事杜處不方便出面,我會從中運作。”
“不勝感激。”顧鎮中的性情和行事風格展光照有所了解,這是個很會混場子的人,無論官場商場,應該都難不倒他。這麽多年過去,他們不再有交集,他肯在此時趟這汪渾水,要麽跟杜處的關系好的不能再好,要麽就是某些人派來拉關系套話的。如今,這個案子應該移交給了調查組,能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這種方式與自己見面閑談的,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這個機要室主任果然神通廣大。
“這次的事,軍法處審判怕是逃不掉了,調查組一到,眼看這日子近了,你給我交個實底,這事到底怎麽回事。這也是杜處的意思。”顧鎮中低聲道。
展光照凝視着眼前的一抹暗影:“确也沒什麽可交的。”
顧鎮中無聲地牽了牽嘴角,手伸進裏懷口袋中找着什麽。“你成熟多了。”他手伸過鐵欄杆,将一樣東西遞給他。“看看。”
展光照摸索着接了過去,顧鎮中遞給他的是一張紙。
打火機的光再次亮起,展光照就着它展開紙條,兩排字跡映入眼簾,無論書寫習慣還是語言風格,都确定是杜若飛無疑,展光照任站長期間收過幾封處座親筆信,對其風格再了解不過。閱罷,他從容吞下紙條。
“這回放心了罷。”眼中閃着火苗的顧鎮中笑着,看來杜若飛料得不錯,沒有處座手谕,這個展光照誰的賬都不買,包括自己這個跟他打了半天感情牌的老領導。
展光照看了看他,總算劃出道淺笑。
火光熄滅,室內再次陷入漆黑。
展光照上前一步,離欄杆更近些,顧鎮中配合地欠了欠身,附耳過去。
“什麽?”一陣耳語,顧鎮中低呼了句。
“不會有錯。”展光照用更低但是更堅定的聲音答道。
“你得确定,這不是小事。”
“我很确定,這就是實底。”
又是一陣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