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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發出嘀哩嘀哩的聲音,雨又下起來了。
餘子瑜将自己嚴嚴實實裹在被子裏,她在床上翻滾着,使勁抓着、踢着周圍的被子,眼淚也跟着嘩啦啦地流出來,直到今天為止,她才認清現實,認清被美好表象包裹着的邪惡,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在這個民主而和平的國家毫無雜念地投身醫學事業,一展才華,而今才發現,一切皆是幻想,她被當作一件工具或是實驗鼠在利用着,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是淨土。牆壁并不十分隔音,她哆嗦地壓抑着自己的哭聲,心口正抽抽地疼着。記得從上學那天開始,她的學業、事業便順風順水,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而且只要她想要并為之努力,便一準能得到,可事到如今,她才發現,做出選擇竟然是如此困難的事情,她想改變事情的走向,卻無能為力。
許是在被子裏哭得久了悶得慌,她胡亂掀開被子,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在床上,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窗外的景色已被一股股水流沖得模模糊糊只剩下扭曲的殘像。她大口喘着氣,房中僅剩的一點咖啡的熱氣也已經消失殆盡。
一番折騰下來,床頭上原本好好放着的東西也被翻得哪都是,餘子瑜抓起手邊的一張折得整齊的紙,這正是昨日家中拍來問候的電報。年邁的父親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這邊,一直關注着中美日三方戰況,聽聞日軍在海上吃了敗仗有如喪家之犬般急劇收縮,大喜之下,老爺子特意到電報局求人拍了封電報發過來,一首賀詞抒發愛國情結之餘,并希望她能早日平安歸來。
時間慢慢流逝,過了不知多久,餘子瑜終于從淩亂的床上坐起身,她無視鏡中滿頭亂發的自己,張開四肢爬下床,歪歪斜斜來到電話機前,時鐘顯示七點五十。她揉了揉澀澀的眼睛,撩去額前碎發,從容拿起話筒:“接一號線。”
翌日,餘子瑜給自己重新收拾了一下,化好妝,遮去黑眼圈,準備召集實驗室的人開個小組會,研究如何更有效率地開發試劑。
望着前面容光煥發的餘子瑜,小組成員不免有些驚訝,很難想象昨日還有些萎靡的她此刻竟如此激情澎湃。
待組員重新确認過任務,餘子瑜找到了杜若飛,對方已經如約坐在了辦公室。
“如果可以的話,這件事就有勞杜主任了。”在餘子瑜眼裏,杜若飛永遠是一副客氣微笑的表情,他與她父親年紀相仿,但遠不及她父親率直,她很難弄懂這個人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不過無論他在想什麽,只要能滿足自己的要求就足夠了。
“當然沒問題,餘組長還有什麽更詳細的要求盡可以提。只要兩天時間,這上面的東西将全部到位。”杜若飛将文件夾放在桌上,他看上去心情不錯。
“那展光照……”
“他也由你調配,我雖是他的上級,但無權乾涉你們的事務。”
“那就謝謝杜主任了。”杜若飛的回答多少令餘子瑜有些吃驚,他竟能這樣輕易将下級扔進自己的實驗室,不曉得到底是無情還是迫不得已。
“我等你的好消息。”杜若飛期待地看着她。
“嗯,我那邊還有事,先告辭了,您請留步。”餘子瑜站起身,快步走出門去。
杜若飛點點頭,目光一直落在餘子瑜的背影,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展光照這小子關鍵時候還真挺管用。
餘子瑜比以往更加大膽地進行實驗,開始嘗試許多未曾落實的想法,她很少再回自己那間宿舍,全心全意投入試劑研究。她實時了解試驗者的身體情況,觀察不良反應,并不斷調整試劑。教授對她的工作十分滿意,并已開始考慮其副教授提名的事情,這個實驗項目亦獲得了中美雙方的全方位支持。
實驗記錄簿上共16個編號,從1到16按號排序,先後記錄了16名實驗對象受藥後的各方面情況。餘子瑜對這本東西了如指掌,而且她心裏清楚,實驗對象其實有17名,還有位0號從未接受過任何藥物試驗。最佳的試驗者只能看不能納入試驗,這在實驗室是很不尋常的情況。而對于試驗者的安排使用,有餘子瑜全權負責,對哪位試驗者注射怎樣劑量的藥劑皆由餘子瑜安排,他人不得插手。教授知曉這情況,且不管餘子瑜為何作此安排,是徇私情還是另有它意,只要她能按期拿出成績,他便不會過問。教授不在意,
零號,即歸零,歸零,既是結束也是開始,結束噩運,開始新的生活,這是餘子瑜對自己的期望,也是對那位試驗者的期望。
“晾了我這麽久,還以為你被調走了。”剛打過針的展光照驚訝地盯着突然出現在隔離間內的餘子瑜。
“怎麽樣,頭還暈不暈,有哪裏不舒服,胸肺、心髒,還是肚子?”餘子瑜沒有回應他的招呼,依舊嚴肅履行一名主治醫師的職責,她可沒有忘記這個家夥之前說的那些令自己不堪回首的話。
見餘子瑜有意與自己疏遠,展光照也不再跟她打趣,正色道:“自從燒退了以後,一直咳嗽、眩暈,偶爾胸悶,其他沒什麽。”
“嗯,沒大事,養着吧。”餘子瑜問過話後轉身就走。
“顧問,我什麽時候能出去啊,我在屋裏待得都快發黴了。”展光照趕緊喊住她,自己也沒亂說什麽,她怎麽說走就走了。
餘子瑜止住腳步,餘光勉為其難地瞥了他一眼:“老實呆着吧。”
展光照自讨了個沒趣,抿了抿唇繼續歇着,看到餘子瑜這樣,他放心了許多。
過了沒幾天,餘子瑜再次出現,這次她帶來了不少食物,有不少還是正經八百的美國貨。
“餘顧問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本人實在感激不盡。”看着堆在床頭桌上的東西,展光照客氣地致謝。
“聖誕節要到了,給你送些吃的。我一直忙得抽不開身,最近才有些空閑。”餘子瑜如釋重負地坐在展光照對面的椅子上,放眼打量隔離間的擺設。“你這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展光照坐在床上指了指自己和餘子瑜:“人變了。”
“确實。”餘子瑜的笑中帶着些無奈,上一次坐在這聊天,他展光照還是個生命垂危随時咽氣的重病患,而現在則是身體正慢慢恢複正常的零號試驗者。
“你能想通我很高興。”展光照淺笑道。
“呵,我有得選嗎?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背棄理想,但面對現實,我無能為力。”餘子瑜眼中閃出道傷感,她無力地攤開雙手:“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我能體會這種感覺,難為你了。”展光照知道,餘子瑜必是經過一番痛苦鬥争才作此抉擇。
“下午剛得到化驗單,你的身體已無大礙,再觀察兩天就可以離開這了,我已經跟上面打過報告,不日便會有批複。出去之後要恢複調整一段時間,別急着工作,身體會吃不消,搞不好還要落下病根。”餘子瑜說得平靜,她曾試想過很多種告訴展光照這個好消息的方法,可真到了面對他的時候,卻還是不由自主選擇了這種最無趣的方式,或許這是最合适的罷。
“哈,那太好了,我這個站長失蹤這麽久,原州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子,這下回去可有的忙了,不知道這幫小子都怎麽樣了。”沒接到職務調整通知,他就還是原州站第一負責人,不過從這出去之後是否還要繼續原先的工作,便要看處座的指示了。
看着躍躍欲試的展光照,餘子瑜撇撇嘴,自己剛才那番話顯然被當做耳旁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