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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卌九:我說過,情報處死我一個不算什麽。你也說過,不能放棄抵抗。
展光照貼山坡慢慢趴行,目前不确定周圍山石等處是否藏有敵人暗哨,只能将動作盡量放輕緩。他總算攀上塊大石,借其掩護,他能直起身仔細觀察四下情況。周圍依舊靜得令人發慌,只有蟲子和夜枭不知天高地厚地聒噪。看來敵人将警戒重心放在山下,并沒有在山上布置太多力量,這可以理解,畢竟山大人少,不能把有限的人力都攤煎餅一樣分散開,只要守住了山下封鎖線,內部只要有适當的守備隊維持秩序便好,一旦有外來人員企圖潛入或強襲,除了山下的兩個小隊進行防守阻擊之外,山體上的輕重武器也可以進行火力支援,對敵實施打擊。展光照仰卧在岩石上,望着辨不清界限的高山與夜幕,他沒在視野內上找到任何光源,白天朗的提供的信息是準确的,山上那些家夥在晚間不使用任何照明,估計一是為了避免暴露目标,二是基地發電能力限制,只能完成對主要部分的供給,比如山下警戒隊伍。他看了看表,十點十分,翻身落上地面,便悄悄往山上攀去,黑暗是最好的掩護,可以讓他将至今所學發揮得淋漓盡致。
白天朗窩在地洞裏靜靜等待,長夜漫漫,只能通過頭頂響動來辨別周圍情況,倘若外面有沉重嘈雜的腳步或響起槍聲甚至出現更大的騷動,他必須最快速度撤離。夏季悶熱,地洞通風有限,汗流浃背的他不住地抹着臉上脖子上滲出的汗珠并驅趕着添亂的各類蟲子,展光照離開了快三個小時,不知進展是否順利。“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默默念叨着并相信展光照的能力,這算是他來到豐陵站所參加的第一個行動,無論如何,他不希望行動失敗。根據老丈人提供的天工山礦區圖和地質地形勘查相關信息,從山底徒步走盤山道到峰頂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更何況黑天裏摸索隐藏在山上的火力點。腦子有些發暈,他使勁掐了自己一把,驅走困意。
雜草枝葉窸窸窣窣聲響驚動了半昏沉狀态的白天朗,他神智瞬間清醒,警覺地向洞裏挪了挪身子,瞪大眼睛望着上方徐徐挪開的草葉。
“是我。”
熟悉的聲音傳下來,白天朗松了口氣。“怎麽樣?”
“還算順利。山上警戒比想象中的弱一些。”展光照小心地擠進洞。
白天朗給他讓出足夠空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順利就好,時間還充裕,我們回吧。”他在表盤上辨認了一會兒,兩點二十五。從這裏到跟龐思齊約定的電臺地點大概四十分鐘,一切來得及。
展光照自顧摸黑整理着幾張紙片,将它們碼齊卷好。“我不回去了,這些你拿好,一共五張,就按上面寫的內容發。”說着,他把那煙卷狀的東西塞到白天朗手中。
“什麽意思?”白天朗拿了東西有些吃驚,留在這裏?等死嗎?“情報不是已經到手了嗎?為什麽不走?”他急聲道。
“情報是到手了,但任務不算完。”至于怎麽不算完,他也沒繼續說。“白兄,還得拜托你一件事。算是我求你。”他低低道。
白天朗有些不能理解這個人的思維邏輯:“不是我白天朗矯情,作為同事我希望你把話說清楚,你到了我們豐陵站,我們就要對你的安全負責,希望你理解。”
黑暗中,展光照依舊鼓搗着什麽:“我知道,也理解,我方才只大致摸了工事的外圍火力布置,礦道很深,我來不及仔細探查,所以不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存貨,倘若我們的隊伍無法在短時間內破壞他們的防禦工事,奇襲被拖成了拉鋸戰,或者在我方發動奇襲前他們便察覺了我方隊伍存在,準備先發制人,這些對我們都是不利的,我需要留在這應付這些問題。”
“你一個人拿什麽應付?”白天朗聽得手腳發涼,能潛進來冒死搞到情報已經是仁至義盡,竟然還要管後面一攤子事,軍方一天到晚鼻孔朝天,情報處憑什麽白給他們擦屁股。況且這事辦好了倒還好說,辦不好不僅搭上疊廁紙,可能還要被扣一頭的屎盆子摘都摘不掉。
“我藏在礦道裏随時觀察他們動靜,礦道圖我都記下來了,目前大多如龐爺所料,內部沒有大動,但是增加了不少小通道。”展光照肯定地說着。“我想,努把力可以找到他們的指揮核心,這樣我們的勝算就增加了。”他擦了把臉,這地洞着實悶熱。
白天朗聞言扯住他,黑暗中辨不出準确位置,應該是一把抓住了他胳膊:“你這是在找死!”他咬緊牙低吼道。
“姓白的,你還不明白嗎,我們這次輸不起。我說過,情報處死我一個不算什麽。你也說過,不能放棄抵抗。”展光照冷冷甩開他。
白天朗默默撒了手,展光照的衣服又濕又黏,肘彎處似乎已經破開,他不曉得他在這幾個小時裏都做了什麽,但可以明确的是,他勸不動這個執拗的人。“随你吧。情報我會準确無誤發出去。”
“謝謝。”暗夜将展光照的聲音襯得毫無溫度,這聲謝謝讓白天朗覺得他與眼前人的距離越來越遠,那固執的家夥将就此一去不回。
“還有這個你也拿着,算是我的不情之請。”展光照又拍給他一樣東西。
“這是什麽?”白天朗憑手感判斷這應該是張折了好幾折的紙,質地稍硬。
“天工山地圖。我跟龐爺要的,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懇求你在天亮前将它送到項山的河谷溝。如果來不及就将它處理掉,免得惹麻煩。”展光照的聲音不帶絲毫情感,仿佛白天朗只是他臨時拉來拜托事情的陌生路人。
白天朗沉默片刻,項山西邊的河谷溝,這應該是軍隊預計停留的地點:“雙保險嗎?”
“對,我所處的方位角度與軍隊炮火的畢竟不同,提供的坐标位置難免會有偏差,但在圖上就很直觀了,我認為有必要冒險一試。”
“你……”白天朗頓了頓:“這些事是不是他們逼你做的?!”
“你已經耽誤了十分鐘。”展光照沒有回答他。
白天朗揣了那折好的地圖:“你是派遣員,我确實沒權利乾預你的事。你交代我的事我會盡力完成,但請你答應我,別死在裏面。”他從衣角扯下塊布條系上展光照胳膊:“……萬一光榮了,有個标識,我帶人去找你,你不能跟他們呆在一起,他們不配。”
“好。謝謝你。”
“保重。”白天朗不敢再耽擱,一頭紮進地道裏去了。展光照默默送他離開,少頃,他攀上地面,用樹枝、雜草、石頭等将洞口徹底堵死。三點十分,沒有問題。
他原路潛回山上的防禦工事,涼風吹走悶熱,這時間正是天色最黑、值崗者最疲憊時候。
他悄悄爬進礦道通風口,能聽到這個點位射域很廣且與側方形成交叉火力,十分适合掃射山下來敵。通風口并不十分通風,越往裏越不寬敞,不過個人承包來的礦山能舍得錢做這種通風設計已經很了不起了,不得不承認龐泊在這方面是有水平的。他小心地挪動身體,盡管已在四肢關節處多纏了幾圈布,硬石塊還是磨得他從肋處到膝蓋沒一處好受的。
爬了一陣,終于到了一處出口,展光照仔細聽了舊有的礦道了,他握了匕首沿礦道往裏走着。礦道內沒有照明設備,他右手扶着牆壁繼續前進,黑漆漆的前方偶爾傳來些嗒嗒聲,很難确定它們從何處傳來,想必是通道深處有人在活動。
白天朗用最快的速度在地道中鑽行,他試圖通過集中精力趕路來忘掉展光照找死的行為,那個家夥是個瘋子或者傻子,我行我素,尋常的勸說和武力都無法讓他改變。“要留下随你吧,我可還沒活夠。”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擠進一條分岔口,挖這條道的人是個矮瘦的家夥,自小練過縮骨功,挖出的地道都跟兔子洞似的。白天朗擠得夠嗆,心裏邊罵着邊鏟着泥土,真是越着急越添亂子。好容易拱出洞,他也顧不上喘口氣,撒丫子就往龐思齊那跑,這輩子沒這麽狼狽過。
天亮還早得很,白天朗跨過稀松的籬笆牆慢慢靠近山間一座不起眼的茅草房,按照約定龐思齊該在裏面等着他的。茅草房外毫無遮攔,确定沒人埋伏,屋裏也沒聲音,白天朗輕輕叩了木門,連續兩下,共兩組。待聽得屋裏低咳了兩聲,有了微弱的燈光,他才慢慢推開門。
“你怎麽才過來,吓死我了。”剛一進屋便見龐思齊立在門口劈頭問道。“怎麽弄成這副模樣?礦工都比你乾淨。”
“沒事啦,地道哪裏有乾淨的,消息到手了,快準備發報。”白天朗繞過她來到桌前。
龐思齊打開藏着電臺的櫃子,目光卻依舊打量着泥人般的丈夫:“那個誰呢?展派遣員呢?”
白天朗幫她把收音機改裝的電臺抱到桌上接好電池:“他說要留在那,我勸不動。”
龐思齊瞪大眼睛:“他到底想乾什麽?”
“他有他的任務,我們就做好自己的事罷。”白天朗拿出那只煙卷,将其展開碼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