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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卌三:恐怕這條路他們永遠走不到盡頭。
1940年2月23日,農歷正月十六,三個小時的無差別地毯式轟#炸使慶江市區化為廢墟,如果年前零星的幾次小規模空襲是吓唬或試探的話,這次則是不折不扣的帶有戰略性質的轟#炸,日軍這一舉措令慶江方面猝不及防。
“據統計,市民死亡4593人,受傷3278人,失蹤人口暫無法統計,房屋損毀4806座,各國使館皆未能幸免,七成以上道路受到不同程度損壞,向東向南方向陸路交通被徹底切斷,預計最快半個月全線恢複……城內清理修複及治安工作已由工兵營、城建局、警察局各自接手,消防隊、救援隊已在全城開展緊急搜救……”周秘書一字一句讀着最新的調查報告,不透風的防空洞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沉悶。
杜若飛呆坐在這臨時辦公室裏,開會歸來,他看上去沒什麽精神,似乎更沒心情聽這些東西。秘書看出了這一點,但還是得吃力不讨好地按照處座的吩咐念這些東西。
“行了,讓各屋人過來。”念了一會兒,杜若飛終于打斷道。
這是轟#炸之後也是庚辰年開年第一次正式的工作會議。
“整整兩天了,外面的屍體應該清理得差不多了吧,聽說慶江多出來好幾座小山。”杜若飛的開場讓人覺得瘆的慌,毫無疑問,他心情很不悅。
“局座帶來了委員長的指令:死守慶江,絕不退怯。我們情報處任務艱巨,不容許絲毫閃失,否則那些屍體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他釋出絲不易察覺的殺氣,身居一處處長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記住,不僅是委員長和局座,現在全國都在看着我們。”
9號”那時。确實,被東洋鬼子劈頭拍了個滿臉花,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杜若飛一反常态地開了個短會,之後不久,他又分別約談了電訊處和行動隊的頭頭,真正的工作部署這才開始。
情報證明,日軍已将對抗日指揮中心慶江的轟#炸列入對華戰略要務之一,只要國軍尚存戰力,只要日軍一日不垮,這空襲便不會停止。摧毀慶江,意在打擊抗戰意志,倘若慶江被擊垮而服軟,僵持的戰争情勢便立刻向日方傾斜。
建立轟#炸預警,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也是國督局和慶江守備部隊重要的研究課題之一,而建立預警的前提是在廢墟上站穩腳跟、控住局勢。天氣好時平均每天挨兩遍炸的市區基本無法居住更別提日常辦公和搞無線電偵聽,故而國督局各處只能遷址山區,以帶防空設施的建築或轟#炸盲區的山地死角為據點開展工作。
展光照毫無怨言地住進了加固了的七號公館,七號地确實是塊風水寶地,轟#炸機三班倒不歇氣地在慶江上空嗡嗡了一個半月,這裏卻毫發無損。盡管這是塊寶地,但卻并未遭各處哄搶,原因便在于這裏是地圖上劃定的轟#炸區域,今天沒被炸不代表明天不被炸,萬一哪天日軍哪架飛機一高興飛得低點……人都是惜命的。所以國督局各個處達成共識,這地方必須要分給搞行動的部門,理由很簡單,他們一天到晚四處跑,不像其他科室那樣需要固定辦公地,這塊地方可以做臨時據點,就算不走運給炸了,這幫人也不至于被一窩端。
為應付轟#炸,國督局已迅速調集人員在慶江周圍各省、市、縣建立起防空情報網,上百所觀察哨、幾十支觀察隊扇狀分布開來,任何一地觀察到日機都會第一時間報告指揮中心。指揮中心聯合防空司令部,根據傳達消息的地點和已掌握的日軍轟#炸機機型估算敵機到達慶江的大致時間,進而發出不同級別的防空警報,市區等處也會點亮對應級別的紅色燈火或升起不同顏色的預警旗幟,以通知居民盡快避難。
四月下旬,午後,二級警報,敵機将至,擴編了的行動大隊迅速進入市區,他們的任務不是疏散群衆,不是搶救物資,更不是救死扶傷,而是殺人。
展光照百裏駿各自帶人在防空洞口及其通風口周圍活動,專門排查可疑人員,搜索地表、牆面、屋頂等處,以防有奸細暗做手腳為日機打信號。上個月,一些防空洞的通風口被炸#毀,使得洞內數千民衆窒息而亡,經調查,敵軍轟#炸目标準确而有針對性,必然有人通風報信故意為之。
城東響起槍聲,負責城西的展光照知道,百裏駿開始殺人了,任何攜帶可反光物品的人一概格殺勿論。半月前,百裏駿不由分說斃了個倉促間打翻暖水壺的婦人,無他,水壺內膽反光。按他的邏輯:漢奸不會寫在臉上,無論老弱婦孺,有嫌疑就該處決。放掉一個漢奸就有可能害死上千條性命,展光照無話反駁,無論是他還是百裏駿或是杜若飛,都承受不起這千餘性命的重量,相比之下,區區“濫殺無辜沒人性”的罵名根本算不上什麽。
“去兩個人,盯緊那家夥,敢反抗就擊斃。”展光照點着一名穿過街角的男人,經驗讓他不得不注意這家夥。
二人跟上去,目标察覺并開始逃竄,追擊者即刻開槍,目标中彈身亡。展光照沒有朝死人的地方看過一眼,只專注尋找着下一個目标。槍聲引來了附近的巡警,見是行動隊執行任務,打了個招呼便繼續工作。
自防空預警命令下達,警察局的警務隊、偵緝隊等便與行動隊聯合維護城區治安,加大抓捕盤查力度。警局亦發布公告,禁止佩戴或攜帶任何具有發光、反光作用的物品,否則以漢奸通敵罪論處。為防止制服帽徽肩章上的金屬星花反光暴露目标,他們甚至在一周之內将其全部替換成不反光的棉布材質。
一點四十分左右,預警發布半小時,天邊隐隐傳來大馬蒼蠅般的嗡嗡聲,煞是刺耳。
“注意!”展光照疾吼了一聲,敵機來了,他們各自散開隐蔽。
嗡嗡聲越來越大,也就兩三秒的工夫,蒼蠅聲徹底變為震耳欲聾的轟鳴,飛機俯沖時發出的尖鳴聲強烈震懾着每個人的聽覺及其脆弱的心,告訴這些蝼蟻般的賤民,只要投降就不會再受折磨,不會再聽到死神在耳邊的低吟。
彈艙門開,炸#彈雨點般投下,落在殘垣斷壁、馬路街角,将目标物從廢墟削為平地,再砸成坑地。展光照翻滾着躲入最近的彈坑,他渾身沾滿沙土,飛濺的沙石瓦礫砸得他睜不開眼。“我操你祖宗……”他心裏罵着,轟#炸只能讓他在頭暈腦脹中想起前線和戰場,記憶不堪回首,卻紛至沓來。
伴随建築傾塌,滾滾濃煙彌漫天際,焦糊味熱辣辣地嗆着喉嚨,敵人用了燃#燒#彈,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
“有活的麽?”展光照正緊貼着坑底躲避濃煙,先前的一發炸#彈落點太近,沖擊波将他震得幾乎五髒錯位。知覺有些麻木,隐約聽見頭頂吆喝,擡頭望去,剛好看到兩個黑黢黢的腦袋。
“诶!這還有個活的!”其中一個像挖着寶似的朝身後大叫。
展光照定睛端詳了對方,那身髒兮兮的衣服似乎屬于消防大隊。“我沒事。”他說話同時比劃着,頭頂飛機又俯沖下來,根本聽不到其他聲音。
而那兩個消防隊好像不明白展光照的意思,已然跳下坑準備搭救他。
“快走,着火啦!”見展光照掙紮着不配合,對方只得揪着展光照耳朵使勁喊。
這回聽清了。
展光照點點頭,一排子彈掃在他們身後的半榻的樓牆上,他趕緊扯着那兩人趴在坑裏。兩架戰機呼嘯而過,我軍飛機已加入戰鬥正與敵機死拼。
“走啊,燒過來啦!”三個人趕緊爬出彈坑。
“你們呢?”展光照被他們推開,這裏是下風向,要不了多久就徹底化為火海。
“救火啊!”對方拍了拍左胸殘破的消防隊徽标。
“來不及啦。”
“那也得救!我家在這邊!”
時間不多,展光照只得按他們說的往安全地帶撤去,消防隊頂着彈雨奮力撲救,坑窪不平的路上橫了若乾殘肢。沿路遇到幾個自己人,有的負傷,有的還算安然無恙。
空襲持續了近兩個小時,三點半的樣子,轟#炸機哼着大馬蒼蠅的調子威風凜凜向東方歸去。
黑煙遮掩的日光下,彈痕累累的慶江呻吟着。
“啊啊!”
“忍着點,鬼叫什麽!”展光照喝道。隊上有個小子逃命時扭脫了腳踝,他正為他接回來。
“展隊,飛機今晚不會再來了吧。”那小子強忍着問道。
“不知道,我要能算出來,還在這呆着嗎?”展光照處置完畢,輕輕放下對方腫得吓人的腳。
“夜間不是沒空襲過。”另一人接話。
“你呀,沒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地,就在這安生呆着吧,行動也不用你出去。”展光照繼續照料下一個傷員,醫護人員大都調到市區,行動隊只能自己內部解決。
“這?!”
“避難所有限,隊上的傷員暫時都安排在七號公館。”展光照不理他大驚小怪,繼續道。
“隊長……這地方太危險了……萬一被炸了,咱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此言一出,原本還嘈雜的廳內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