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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西,刑場異常安靜,只有烏鴉偶爾聒噪,犯人直挺挺跪着,未有讨饒之意,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還有一分鐘,好好享受餘生吧。”領隊的看了看表,每隔三五天,這套程序就要重複一遍,他早已輕車熟路。
展光照一身西裝昂首立着,漠然掃過一個個五花大綁的身軀,他找到了屬于朱海的後背。“金副總,我能過去說兩句話嗎?”他向身旁一臉嚴肅的副總隊長問道,祁冶豐沒有出現,這種殺人的事,當然由副職代替出席。
“去吧。”若能拉個臨死反水的也是不錯,金副總沒有理由拒絕。
展光照朝朱海信步走去,對方兩條腿已經廢了,只能癱跪在地,勒着繩子的脖子依舊倔強地揚着,似乎沒把面前的大坑放在眼裏。
“你何苦走到今天。”展光照立在他身後。
朱海聽到聲音,并沒有回頭,看來已辨清來人。“但我無愧于黨國。”
展光照知道他在諷刺自己,只笑了笑,向他低低道:“現在,是你最後的機會,槍一響,可就什麽都沒了,你活着,或許還有希望不是。”他用誠懇無比的語氣勸着。
朱海呵呵呵地笑了,側過頭用餘光看着自己曾經的上級:“事到如今,我無話可說,我有今日,是我自己瞎了眼,想讓我跟婊#子一樣以賣求生,我做不到。”他輕蔑睨着展光照:“你,就帶着你所謂的希望見鬼去吧。”
展光照插着兜的手緊緊握拳:“既然你一意孤行,同事一場,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送你上路了。”言罷,他看向後面的金副總,對方會意,點了點頭,是為同意。
時辰已到,自東向西依次執行死刑,槍響,坑前的犯人次第入坑,帶着頭前紅色的血霧。工農黨的人死了、抵抗聯盟的人死了,死得默默無聞、悄無聲息。
展光照要過步#槍,熟練地上膛,槍內僅一發行刑彈。槍口穩在距朱海後腦不到一尺的半空,以28式步#槍的威力,足以打爆其半個腦袋。“永別了。”扳機扣動,朱海随即栽進深坑。
展光照丢還了槍,冷冷瞥了眼濺在坑沿的血跡,檢驗員正跳下去确定生死。他正了正衣領,闊步回到一臉贊賞的金副總身邊,再沒理那地方一眼。
經檢驗,犯人皆已斃命,衛兵開始揮鍬填坑。
“展兄弟今日辛苦,早些回去歇了吧,你的住處後勤已經安排好了,去看看滿不滿意,有什麽需要就跟他們提。”金副總熱情地拉着展光照。
展光照禮貌地點點頭:“多謝大哥關照,那小弟就先行一步了。”
他的新住處在公共租界一處住宅區內,與“89號”僅三條街之隔,上班很方便,雖然不是獨門獨院,但較比普通民房還是要好得多,看得出來,祁冶豐對他這個新人很重視。盡管不用再住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但每日換藥、紮消炎針還是需要跑趟醫院,腰上的傷口反複縫過兩次,可不能再出狀況了。
當他料理妥當從醫院出來時,暮色已近,燥熱的馬路上,下班人群往來穿梭。他下了車,孤零零立在路邊,呆望着這一切,一秒、兩秒,他邁開步伐,緩緩穿過車道,在華燈閃爍的路上踽踽獨行。
楓林晚,這裏依舊叫楓林晚,鐵打的招牌,流水的客。
展光照駐足欣賞這久違的三個大字,店門口攬客的姑娘早迎了上來。
“找幾個會伺候人的,陪爺好好喝點兒。”展光照也不看花名冊,徑直按上一把美鈔在那鸨媽媽豐腴的胸前,弄得對方羞答答地直揮手絹“罵”他不正經趁機揩油。
客人給的是美鈔,正經八百的硬通貨,鸨媽媽趕緊派人張羅。
展光照大大咧咧地被姑娘們擁着上樓去了。今日,不醉不歸。
半夜,盡了興的他一路歪歪斜斜地開車回了住地,他是有婦之夫,可不好夜不歸宿。
到了家,本已睡下的江南珊被腳步聲吵醒,開了臺燈,便見展光照将手中外套扔在一邊,臉上還沾着口紅印。
“你喝高了?出去找小姐了?”
“啊,弄醒你了。”見江南珊坐在床上,他并不意外,下午看房子時候就注意到這兩個枕頭的雙人大床了。
脫好衣服,一身傷痕的他躺在江南珊身旁,盡管收拾了一番,但還是遮不住酒氣。
江南珊平躺着,心道這人不會酒後亂性什麽的吧……乾等了一陣,卻遲遲不見展光照入睡。她只得伸手過去,摸着他手背,食指在上面輕輕點着。
——傷成那樣,還喝酒。
一會兒,展光照挪了挪身子,握上她的手。
——放心,沒事。
——還疼嗎?他們怎麽把你打成那樣。
——我練過。
無聲的交流在二人之間進行着,展光照靜靜看着天花板,旁邊是江南珊均勻的呼吸。
——這樣做值得嗎?
江南珊在醫院時就想提這個問題。旁邊沉默片刻。
——不是誰都有資格這樣做。
江南珊望向展光照,屋裏太黑,只勉強看清他側臉輪廓。
——可也不是誰都明白你所做的犧牲。
——我知道,這是我必須要承受的,因為我選擇了這條注定孤獨的路。
展光照深吸口氣,這句話說給江南珊,也說給自己。
江南珊将這話一字一句在心裏譯出,揪心之餘,卻覺右手被越握越緊,她欠身詫異看去,展光照正将手背搭在眉眼處。
她知道他在乾什麽,也知道問不得,便躺了回去,扯過他的手輕輕安撫,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我殺了他。
——他一直信任我。
展光照咬牙抑制,眼眶一陣酸脹,但哪裏止得住。親手結束戰友性命,然後跑到花街柳巷花天酒地,慶祝自己正式成為“89號”的一員,他還是人嗎!
他訓練有素,從不畏懼,但他看見朱海濺在地上的血時,他怕了,以至于躲在女人身旁沒出息地流眼淚,這給百裏駿知道,一定會抽他個滿臉花;給祁冶豐知道,他會死無葬身之地。
江南珊偎依着他,他在難過,卻從未發出一絲抽噎。
她終于明白,自己身處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戰場。
禹江的夜晚注定不平靜,商業街區燈火輝煌,微醺的人們徜徉其中。午夜,渡輪緩緩進港,卸下來自遠方的客人。
身材高挑的旅客拄着拐杖緩緩走出出站口,帽檐下的黑眸悠遠地視着眼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