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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九:歡迎來到禹江站。我是站長顧鎮中。
展光照持續多日的忐忑不安終于在見到百裏駿和他手持的那張人事調令之時煙消雲散。
“機會難得,你該珍惜。”百裏駿将那張裝着決定展光照今後去向的信封交給他。
“是。”展光照穩穩接過并立即打開。“禹江站。”
“對,之前去過禹江嗎?”百裏駿擡眼看着他神色中難掩的喜悅。
展光照搖頭:“上學時沒出過遠門,畢業後參軍又到了這,從未去過。只知道是國際商貿城。”
“嗯,沒去過沒關系,既然知道是國際商貿城,我也只提醒你兩點。第一,到了那邊,別養不該養的毛病;第二,別死太早。”他漫不經心從上衣口袋裏掏出疊東西:“你的代號:提督,這是聯絡要求、電臺頻率、密碼本、車票。”
展光照兩眼放光:“這麽大官?”
“別臭美,只是代號,用來迷惑敵人的,跟實際級別無關,軍情處每個直屬情報員都有。”見展光照一臉傻笑,百裏駿不禁莞爾。
“都記下了,請教官放心。”展光照将東西小心收好。
“你我可同事相稱,不必再叫教官。”
“是。”展光照笑問道:“我該如何稱呼您?”
“我是行動一組組長。”百裏駿看着他平淡道。
“是,組長。我能知道您的代號嗎?”展光照猛然想起此生接觸過的第一個代號——師爺,他作為組員應該有知道組長代號的權利,故而鬥膽問道。
百裏駿冷着臉:“該你知道時自然會知道。”他拿出只手#槍拍在展光照手上:“你的東西,現在還你。”
展光照低頭看去,熟悉的FN30赫然在目。“這……”他輕輕撫摸槍身,沒錯,是那把槍。
“收好吧,你是程國棟的驕傲。”百裏駿在他肩上輕磕了一拳。
手中的FN30泛着槍械獨有的油亮光澤,它被保養得完好如初。“謝謝組長。”展光照感激道。透過這槍,他仿佛又看到了程爸,聽到臨別之際他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不必客氣,我只負責保管并在必要的時候還給你,往後,你好自為之,但願,你不僅是程國棟的驕傲,也是軍情處的驕傲。”
“是。”
中華三十八年(1937)8月1日15時33分,白州始發終到禹江的特快列車晚點三個小時安全抵達終點站禹江南站。
展光照拎着簡單的行李離開二等車廂,随着人潮慢慢挪向出站口。接站的人早已就位,對過暗號,他随着那人乘車離開。
異國建築林立的禹江西區格外繁華,來往行人中,分不出國籍的外國男女盛裝漫步在這片名為中華的土地上。展光照默然置身其中,這裏是他的祖國、他的工作地,也是他即将為之付出一切的戰場。
芙蓉街500-15-2號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路上,展光照信步走進這幢稍顯破舊的住宅樓,接站人将他送進二樓東一側鏽跡斑斑的鐵門後離開。
客廳沙發上坐着個身着短褂的男人,看上去五十來歲,他打量了剛進門的陌生來客一番,詢問道:“家中可好?”
“家中安好,聽聞親家生意辛勞,特派我來問候。”展光照瞟了眼身側從容回答。
男人站起身,笑吟吟向他伸出右手:“歡迎來到禹江站。我是站長顧鎮中。”
展光照與他握了手,拿出調令:“展光照,今後還望顧站長不吝指教。”
“嗯,好說。”顧鎮中接過調令,滿意地點頭。“行啦,出來迎接新同事。”他不知道向誰吆喝着。
話音剛落,展光照身側的隔板牆後冒出來一年輕人,那人收了家夥一臉英氣地看着展光照:“你叫展光照?我叫顧宇。”
顧宇的突然出現,展光照并不意外地點點頭。
顧鎮中正色看着顧宇:“以後就叫大哥,別沒大沒小的。”又對展光照道:“我侄子,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有冒犯的地方,還請多擔待。”
“站長客氣了,有什麽事您盡管吩咐。”展光照看着一臉不服氣的顧宇笑了笑。
顧鎮中将展光照讓到沙發坐下,寒暄之後,話入正題:“如你所見,禹江這個地方情況特殊,歷史遺留問題非我等孤掌之力可化解。”他的視線轉到窗外,遠處哥特式教堂的彩色玻璃張揚地晃着眼。“四十年前,英、法、美占着禹江,五年前,協定一簽,日狗子也過來插一屁股,加上咱們禹江站、升龍會,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這地方是越來越熱鬧了。”他不無悲哀地苦笑起來。“先盡快熟悉情況,這幾天讓小宇帶你出去轉轉,在禹江混,首先得知道各個地界的規矩,然後才好辦事。都說弱國無外交,萬一出了簍子,只能自己化事,搭錢還是搭命不好說,咱們的外長保不住咱。”他壓低聲音說出最後一句。
展光照蹙眉聽着,點頭謹記。
“小宇啊,你那邊抓緊把光照的四國通行證辦出來,別耽誤事。”顧鎮中又向展光照:“這兩天先熟悉咱們自己的地盤,有什麽需要盡管提。對了,這個你帶着。”他拿給展光照一塊比銀圓大一圈的銅牌:“萬一給地痞找了麻煩,別急着動手,先給他們看這個,升龍會跟咱們還是有交情的。”
“明白,勞煩站長。”展光照恭敬接了這枚刻着騰龍圖案的大號銀圓。“不知我在這的身份是什麽?上面安排我聽您調遣。”
顧鎮中托腮略一沉思:“我的身份是九州汽車公司的老板,你就在我的公司做推銷員罷,這樣也方便你外出活動,你不需要接觸相關業務,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顧宇笑嘻嘻插話道:“展大哥,我是警#察局的偵緝隊長,在東區沒人敢找你麻煩的。”
顧鎮中瞪了他一眼:“就你能耐。”
接下來的一周,展光照徒步走遍了禹江國統區的大街小巷,有了大號銀圓和顧隊長的關系,整個國統區熟悉得異常順利。
通行證陸續辦妥,展光照開始每日跟着顧宇混跡在各國租界,異國情調的建築充斥視野。
“這是法租界,大部分規定跟那邊的英租界差不多。沒有特別通行證的話,晚上十點到第二天六點之間是不可以在街上行走的,不過你我特別通行不受這個限制。”顧宇得意道。“很多叛徒喜歡躲在租界裏避風頭,我們不能由着他們任性。”
晚飯之際,顧宇帶展光照進了家餐廳,他是這的常客,門口的交際花們立時圍了上來。
意料之中的噓寒問暖接踵而至:“哎喲,顧警官,怎麽這麽久才過來啊。”“還以為你把我們忘了呢,讨厭。”“喲,還帶了朋友來。”
顧宇生得白皙俊朗,精致漂亮的眉眼早把花兒們迷得神魂颠倒,偎在花叢中的他趕忙招呼展光照一起坐。
交際花們打量起顧警官的朋友,靠于椅背的他散發着穩重而乾練的氣場,眸光深邃冷淡,透過淡色的襯衫,緊韌的肌肉若隐若現,俨然與顧宇完全相反的類型。面對這樣的客人,經驗豐富的花兒們即便再喜歡,也從不貿然上前親熱,只讪讪視着,靜待機會。
晚飯之後,顧宇開車繼續在租界內兜風:“展大哥,今天的事可不能讓站長知道,要不他又要開罵了。”
展光照點點頭:“放心吧。”他開始明白百裏駿為何會特意提醒他。
轎車停在一條治安混亂的街上,一下車便能聞到一股奇特的氣味。
是大煙。展光照揉了揉鼻尖。見顧宇信步走向旁邊的一家煙館,他按住他低沉道:“這是犯紀律。”
顧宇平靜看着他:“大哥多慮了,這種事我是不會做的。我只是來這找個人。”說着,他撩簾進店。
店內彌漫着濃郁的煙膏子味兒,兩側隔間的床榻上,一副副身軀蜷縮着側卧,在女人的陪伴和醉生夢死的吞雲吐霧之中享受快活。
展光照漠然跟在顧宇後面,一路深入煙館更裏面的隔間。顧宇停了下來,伸手使勁拍着其中一間榻上獨自倒着的煙客。“喂喂喂,起來起來,跟你說話呢!”
煙客睡眼惺忪地轉過頭,定睛看了好一會才撂下煙槍乾咳着爬起身,他乾瘦的身體佝偻着,眼眶塌陷得厲害。
顧宇揪着他來到煙館後面一處肮髒的倉房角落蹲下:“抽、抽,你他媽早晚抽死。看什麽看,讓你辦的事呢?”
煙客見顧宇不避諱身邊那陌生人,便開始講起話來:“不抽難受啊。那天我跟大彬子他們去賭錢……”
煙客磕磕巴巴講着什麽,顧宇則唧唧歪歪詢問,時不時揚手拍打對方讓他說重點,活像審問犯人,展光照主動擔任警衛工作,時刻注意着周圍動靜。過了十來分鐘,顧宇站起來,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厚厚一沓鈔票扔在他身上:“省着點花,別他媽讓人盯上了。”
“诶、诶,曉得了。”那人哆嗦着一雙雞爪子手抓起鈔票,千恩萬謝地揣在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