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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中華三十七年8月25日,晨,雨歇,起化,淪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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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一:中華三十七年8月25日,晨,雨歇,起化,淪陷。

中華三十七年(公元1936年)8月24日,農歷七月初八,起化城北十五公裏,第20軍第5裝甲師防禦陣地,薄暮,陰雨。

震耳的炮聲總算停歇,起化城內最後一撥居民早已離開城內向南而去。前日,守軍的防線又後撤了十公裏,最後一個預備團被拉上防線便再無音訊,毋庸置疑,起化,保不住了。

細雨中,士兵緊鑼密鼓地加固戰壕、挖散兵坑,不知道什麽時候,對面山頭那些死鬼催的防炮又要開始肆虐,那群殺千刀的“屎黃綠”也會趁虛而入。

程國棟默默放下有些濕漉漉的望遠鏡,一雙黑眸迷茫盯着灰蒙蒙的雲天,不知怎地,他忽然有些厭惡望遠鏡中的世界。

“師座,電話線接好了。”身後,年輕的聲音斯文地報告。

望着雨幕出神的程國棟被這不算大的聲音拉回現實,“何參謀啊,好,我就去。”

“司令部有傳來命令嗎?”

“暫時沒有。”

短暫交流之後,程國棟已大步邁進指揮所,幾部電臺正忙碌着。按上話筒,他遲疑片刻,終又篤定決心搖動把手:“接20軍指揮部。”

一陣雜音之後,對面傳來了低沉的應答。

程國棟識得這聲音,提了口氣道:“軍座,我是程國棟,我部已堅守106高地整整一周,全師傷亡已盡六成,現在能動起來的戰車不到三成……”他的語氣稍顯急促,但依舊保持着與上級對話應有的态度。

“……程老弟,我明白你的難處,十五分鐘前,我這裏剛接到上峰命令……”電話另一端的聲音頓了頓,似是給他個心理準備時間,“‘堅守陣地,不準撤退。’這是上峰給我們的死命令。”對面的語氣變得嚴肅。

聽罷命令,程國棟并不意外。“要我們在這玩命堅守,總也該給足人員裝備罷,空着手砸人家坦克大炮?空手接子彈?”

“我有向上峰請求調派增援隊伍……”電話中傳來了沙沙聲,那邊顯然在打炮,程國棟瞄了瞄外面,繼續聽着:“……你給我聽着,起化守不住也得守,快打光的不止你一個部隊,你這種電話我今天已經接了不下五個,你小子這時候不去布防就是為了跟我嚼這些婆婆媽媽的事嗎?!”

“軍座,職下還有一事。”程國棟擡高嗓音:“既然誓死守衛,就請軍座轉告37師的弟兄們長點心,把炮打到該打的位置去!反擊時炮火掩護完全不按計劃執行!我們半個師的兵力就直接被暴露在敵軍火力範圍內!再這樣下去,職下不敢保證能守到明日!”言罷,他一把挂了電話,硬生生把話筒裏暴躁的雜音堵了回去。

“師座……”參謀長目睹始末,走過來欲勸導。

程國棟搖了搖手,意思很明顯。“機場還能用嗎?”

“跑道基本修複,不過這天氣實在不宜起飛,轟炸之後,我們現在能飛的只有一架舊式運輸機。”參謀長轉頭望了帳篷外變了急促的雨幕:“一時半會晴不了了。”

“一架就一架吧,總比困在這等死強。”程國棟掏出打火機點了支煙緩緩吸着。

參謀長推了推眼鏡盯着他問道:“你要強飛?”

“嗯。”程國棟沒有表情,只呼出兩排煙圈。

“太冒險了……老程。”

似是配合參謀長,空中一陣悶哼,雨聲更大了。

程國棟并未接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遂碾滅煙頭泰然道:“阿部用兵向來詭詐,他定會冒雨強襲,今夜這仗打起來,我等多半要為國捐軀了,不如拼他一次。日軍的飛機不會在飛行條件不佳的時候貿然起飛,只要能克服天氣情況,飛出封鎖區,就有活路。”

參謀長垂目思索,并不急于表态:“你的膽子總是比脾氣大。”

“沒膽子談何帶兵打仗?”程國棟盯了參謀長一眼。

“我派人聯系機場,你想好乘機人員名單。”參謀長站起身,此時,他無法反駁這位相識多年的戰友,只要有一線生望,就必須争取。

“名單?”

“不論軍銜級別,挑優秀的,仗還得打下去,他們活着,能發揮更多作用。”

“許東海,你他媽腦子是不是驢踢了?”程國棟瞪了他一眼,見其一臉錯愕逐漸化為不服氣,便接道:“這時候優先送走的必須是重傷員!能動彈能打仗的必須給老子留下來堅守陣地!老子的隊伍從沒有貪生怕死的兵!以前沒有!以後也沒有!你看什麽看,不信就挨個去問,看他們哪個願意上這個飛機!”

許參謀長立在原地,一瞬間,他有些沮喪,他本盤算着在名單上加上“程國棟”三個字,然後安排人在登機最後一刻将其強行拖上運輸機。現在看來,不可能了。“真不講理。”

“還有,別打我的主意。”盯着許東海的眼睛放着銳利的光。

“師座多慮了。”參謀長轉身去找通訊兵,避開那眼神。

程國棟看在眼裏,哂道:“我的參謀長什麽樣,我心中有數。”

同日,都寧市公路規劃設計局褪了漆的條牌早被雨水刷得透濕,一陣風過,朝陽的玻璃被雨珠擊得悶響,三樓東側一扇緊閉的窗後,半身人影正透過紗簾凝視這醞釀了許久的疾雨。

屋內電臺嘀嗒聲從未間斷,報務員們忙着抄報,鉛筆在紙上飛快記着。立在窗前的人依舊觀雨看景,仿佛身後的忙碌與他毫不相乾。

“科長,都在這了。”很快,抄好的電碼被裝入文件夾遞送過來。

賞雨的中年男子翻開看罷一遍,遂攜本夾無言離開。

穿過狹長走道,樓西一扇不起眼的門上标着清晰的四字:規劃二處。

敲開門,稍後便被引入屋內的夾間——另一間寬敞的辦公室。

“處座,都是例行彙報。”男子呈上文件夾,端正立在辦公桌前。

“有沒有師爺的消息?”處座翻閱電文,電訊科長工整的字跡赫然在目。

“還沒有。”

“不應該啊。”他掏出金屬煙盒從中取出香煙,對面點燃的火機适時伸了過來。

“許是有事耽擱了。”

一陣吞雲吐霧,處座輕嘆口氣:“東部戰事艱難,局子裏也是人心惶惶,生怕哪天都寧也守不住。這時候少了師爺,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待局勢穩定,委座定會下令反攻。”

“不好辦吶……日軍若占了起化,就此穩住腳跟,想攆走可不容易。而如今,這幫餓鬼離吃掉起化也就差那麽一口的距離。”他伸手比劃了一個掐握的動作。

“處座所言極是,起化本就處在東部防線的凸出部,即便死守,也免不了被合圍的命運。”

“今早上還聽老錢說缺錢、缺燃料,戰争打響,中、東部重要軍工産業全部得向後方轉移,西北剿匪也是不小的開支,這樣瓜分下來,前線的裝甲部隊遲早要癱瘓,退退不了,打打不動,我也是行伍出身,這種煎熬,簡直生不如死吶……”

“可惜了20軍。”

“也只能他們上,否則撐不過這麽久,也牽制不了敵人這麽些精力。”處座撣了煙灰,陰着一張惆悵的臉:“給局座發報:‘各線正常,018暫無。’”

電訊科長提筆記錄,并不忘添加落款:一土木。待處座簽過字,便悄然退下。

19時48分,雨勢依舊,起化東郊機場,唯一的運輸機已在跑道待命,地勤人員做最後檢查。

“師長到!”随着一聲高喝,傷號集結的涼棚立即變得肅靜。

程國棟只帶了警衛班,借着機場照明,他望着苦苦煎熬無藥醫治的傷員:“時間緊迫,長話短說。按照條例,重傷員應盡快組織運送後方救治,我耽擱了三日,今天是第四日,這是我作為師長的失職。”番檢讨。“日軍合圍在即,今晚是最後的機會。”他指着身後的運輸機,“一路往南,到了九天機場,就安全了。”一雙雙閃亮的眼睛默默注視着他。

檢查完畢,飛行員進入駕駛艙,機艙門緩緩開啓。

“士兵們,活下去,重回戰場,保衛中華。”一師之長的臨別之言出奇平淡卻無比堅定,他長吸口氣:“登機!”

沉默的敬禮,沉默而有序地進入機艙,誓言,早已滲入靈魂,無需言表。

艙門關閉,飛機啓動、滑行、離地、攀升,盤旋半周後,很快隐于雨夜。

程國棟淋在雨裏,舉頭目送。

他轉身,卻驀然發現偵查連長一身濕透立在身後不遠:“什麽事。”

對方敬了标準的軍禮:“報告師座,商會的曾會長求見。”

“這時候他來乾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