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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她殷切地望着他,眸子裏亮晶晶的,“我們去看日出吧。”
夏夜的晚風從樹梢穿過,帶着草木蒸騰後的濕潤氣息。
青楓山在南城中央公園裏,海拔不高,只有四百多米。
石階修得規整,沿途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地燈,暖黃色的燈光嵌在石板邊緣,一路碎金般隐在草間。
路兩側的樹枝上挂着一串串印着詩句的亞克力彩燈。
暖黃色的微光點綴在樹影裏,不紮眼,倒有幾分舊時燈籠的雅韻。
姜檸初裹着件薄款沖鋒衣,跟在江珩身側,一步一步往上走。
個把小時前,許晉成特地把全套登山裝備送到醫院。
江珩耐心地幫她一件一件穿上,又仔細檢查好幾遍。
登山服、登山靴、背包手杖,連褲腳的松緊口都沒放過。
當時她還嫌棄這身行頭麻煩,嘟嘟囔囔地不肯配合。
這會兒山風從樹縫裏灌進來,涼絲絲的貼着皮膚,倒正是舒服。
走了十幾分鐘,有了點高度,視野漸漸開闊。
城市的燈火從山腳下的公園門廊鋪開,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天際線消失的地方。
遠處高樓的霓虹忽閃忽閃的,像棋盤上散落的棋子。
車流織成一條明滅的光帶,緩緩穿過整座城市。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扶着欄杆向遠處看。
“哥。”
她偏過頭看他,“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爬山的?”
他停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燈海上,像在思考什麽。
“不記得了。”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大學吧。”
她想起了Leona說過的話:他睡不着的時候,就會去找更刺激的事來轉移注意力。
夜爬,拳擊,把自己逼到極限,耗光所有力氣。
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會不會……也怕黑?
“……哥。”
她的步子慢下來,在心裏琢磨着怎麽開口。
“嗯?”他停下腳步,朝她伸出手。
她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由他牽着,故作輕松地随口一問,“你的睡眠障礙……現在好點麽?”
他的指節穿過她指縫,十指緊扣。
慢悠悠的語調裏多了些說不清的意味,“我睡沒睡,你不知道?”
“……”
她一時語塞。
心跳亂了半拍。
他總是這樣。
頂着一張矜貴淡漠的臉,平靜地說一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話。
他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不屑地切了聲,擡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出息。”
她的思維被打斷,想好的詞全忘了,只能低着頭繼續往前走。
他不緊不慢地跟在一旁,難得地追問了句,“怎麽突然問這個?”
“欸?!”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自然地接上,“對你的大學生活,有點好奇。”
山頂不遠,個把小時的腳程。
姜檸初一步一步走着。
第一次,了解到她從未參與過的,江珩的人生。
出國後,他接觸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也體驗了更多探索生活的方式。
拳擊俱樂部、登山俱樂部、馴鷹協會……
除了學業和工作,他用各色各樣的興趣愛好将閑暇時間填滿。
姜檸初聽着,心裏忍不住感嘆:真的有人,能乾什麽成什麽。
“馴鷹協會?是二樓走廊的那個海東青嗎?”
她接過話茬,腦海裏浮現出那只猛禽銳利的眸光。
家裏多了那尊雕塑後,她查過一些資料,大概知道海東青是號稱“萬鷹之神”的猛禽。
她一直以為那只海東青只是特別點的擺件,沒想到竟然真的和他有關系。
走到半山腰的涼亭,她跟着他的步子進去坐下,兩腿抻直拉伸。
“還有這樣的俱樂部啊,都做些什麽?”
江珩從背包裏拿出礦泉水擰開遞到她手邊,慢條斯理地給她講自己在阿拉斯加的那段短暫又漫長的時光。
馴鷹是極小衆的活動。
機緣巧合下,他通過Leona認識了阿拉斯加的馴鷹協會負責人。
Leona鼓勵他去試試,他确實好奇,便趁着假期跟着私人馴鷹師學了段時間。
具體說來,都是些枯燥乏味的日常:陪伴、喂食、響鈴、假餌、追逐……
“聽起來很有意思。”
姜檸初接道,“但又好像有點無聊,為什麽?”
江珩本身就是個冷感很足的人,她完全無法想象他日複一日地去重複這件毫無反饋的、看起來更“冷”的事。
“非常無聊。”江珩淡淡地總結道。
兩個人難得這樣放松地聊天,她不想讓話題就此收住,抿了抿唇追問道,“可是,你好像挺享受?”
他偏過頭,看向她。
周圍很安靜。
一陣微涼的晚風攜着淡淡的水蜜桃香迎面拂過。
輕柔,撩人。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心底繃着的弦陡然松了松。
“不能說是享受。”
他破天荒地多說了句,“為了治病。”
“治病?!”
她沒想到話題還能繞回來,音量不自覺高了點,“你的心理問題?鷹能治?”
他不置可否,低聲回道:
“馴鷹的核心,其實是接受。”
“接受自己無法真正馴服。”
“鷹永遠保留飛走的權力。”
其實,馴鷹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也讓他的偏執、對失控的恐懼全部失序。
不記得花了多久,一遍又一遍。
相處、建立信任、互相摸索。
放手,等待。
坦然接受結果。
他逐漸磨練出了耐心。
接受緩慢變好的過程,也接受變量的存在。
她靜靜地聽着。
他的解釋很簡短,她卻都聽懂了。
鷹無法控制,且難以用語言溝通交流。
可他是江珩。
一切盡在掌控中的,天之驕子,江珩。
要他接受失敗,談何容易。
“那你……”她的聲音很小,“成功了麽?”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很淺的弧度,“嗯,花了點時間。”
她忍不住感嘆,“好神奇,秘訣是什麽?”
話一出口,她隐約覺得,他們讨論的,已經不只是鷹了。
“鷹留在你身邊,只有一個原因,這是它的選擇。”
他面色平靜,語調沒什麽起伏,“秘訣是,接受每一次放手,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頓住。
馴鷹這件事,對常人來說,是對心性、意志和忍耐力的磨練。
于他而言,卻不一樣。
是無數次地,對未知的脫敏;是直面心底的控制欲和偏執;是接受力有不能及的無奈。
她忽然想,他的偏執裏,也包括她嗎?
心頭泛起一陣酸澀。
“感覺很難。”她暗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但是你做到啦。”
他看向她,眸底的星點光亮暗下去,搖了搖頭,“做不到。”
她撞上他的目光。
心猛地揪緊。
下意識地往他身邊挪了點,抓住他的手,仰起臉望着他,眼眶裏湧上一層薄薄的濕意。
“哥哥。”
“做不到也沒關系的。”
“不想放手,就不放。”
他眼底那層暗下去的東西又開始慢慢亮起來。
“真的麽?”
他的嗓音有些不穩,“姜小逃,你确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