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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尔瓦峡湾,法亚拉港。
四月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卷着码头的鱼腥味、焦油味与粗盐味,扑面而来。
这港口不大,因地利原因,反倒比一些大港口还要热闹几分。
大大小小的商船挤挤挨挨靠在木质码头边,帆樯林立,五颜六色的商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码头上人头攒动,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们扛着沉甸甸的货箱,踩着晃晃悠悠的跳板来回穿梭,号子声、吆喝声、货物碰撞声,混着海浪拍击堤岸的哗哗声,吵得沸反盈天。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绳索、碎木板与鱼鳞,泥泞里印着深深浅浅的靴印,处处透着边境港口的粗粝与纷乱。
托姆·海耶斯正站在最大的那艘三桅商船的船舷边,叉着腰,扯着嗓子喊。
“都给老子快点!潮水说涨就涨,耽误了航期,你们这群懒鬼谁担待得起?”
他是这艘“白鸥号”的管事,四十来岁年纪,一脸风霜,络腮胡修得整整齐齐,身上的皮马甲磨得油光锃亮,常年跑这条航线,早把这峡湾的水摸得门儿清。
法亚拉港这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做什么生意的都有。
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的,个个都是人精。
“管事大人!”
一名穿着粗布短褂的登记员挤过人群,快步来到船边,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抬头冲着托姆喊。
“货物都清点完了,数目对得上,舱单都签好了。随时可以启航。”
“嗯。”托姆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乘客都登船了?”
“呃……差不多,二十七位乘客都登船了。”登记员迟疑了一下。
“差不多?”托姆眉头一皱,沉下脸来,“什么叫差不多?老子这艘船统共三十个客舱,你卖出去二十七间?你小子是不是暗中吃了回扣,卖了黑票?”
他声音陡然拔高,吓得登记员一缩脖子。
“哪能啊!托姆大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登记员连忙摆手,一脸冤枉。
“确实是三十间房都卖出去了。就是……有个客人,一个人包了三间房。说要清净,左右两间都包下来了,不许旁人住。所以登船的客人,统共二十七位。”
“一个人包三间?”托姆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
登记员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道。
“那人穿一身黑袍子,兜帽压得低低的,脸捂得严严实实,连手都藏在袖子里,只露个下巴。看着就怪神秘的,指定有问题。要不……”
他说着,眼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这法亚拉港,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藏头露尾的人物。
走私的、逃犯的、躲仇杀的,多了去了。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托姆一眼瞪了回去。
“你想干嘛!”
托姆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警告。
“你小子活腻歪了?这艘船上,有伯爵大人亲自安排的贵客。真要是闹出点什么动静,惊扰了那位大人物,你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登记员脸色一白,瞬间蔫了。
“是、是……小的知道了。”
他哪敢再提半个字。
伯爵大人安排的人?
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别说一个神秘乘客,就算有十个,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登记员多管闲事。
“去。”
托姆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安排个人,远远盯着那间房。只要他不闹事,不惹麻烦,就随他去。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别多问,别多看。”
对他们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心里得有杆秤。
“哎,小的明白!”
登记员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转身匆匆走了。
托姆望着他的背影,嗤了一声。
没见过世面的小子。
他转头望向码头,确认没有遗漏的人和货,便扬声高喊:“收跳板!起锚!开船了——!”
“收跳板喽——!”
水手们齐声呼应。
沉重的跳板被缓缓收起,粗重的锚链哗啦啦地往上绞,绞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巨大的船帆缓缓张开,被风灌得满满当当,帆布绷紧,发出噼啪的声响。
白鸥号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码头。
船体破开浑浊的海水,泛起层层白色的浪沫,朝着峡湾深处驶去。
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小,嘈杂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只剩下海风与海浪的声音。
下层船舱中,一间偏靠船尾的房间里。
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光线,只留桌上一盏小小的牛油灯,燃着昏黄的光。
一道黑袍身影站在窗边,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渐渐平稳,才缓缓松开了攥着窗帘的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到现在,才算真正安全了。
法亚拉港人多眼杂,他最怕的就是登船的时候被人认出来。
好在,一切顺利。
黑袍人转过身,走到桌边。
他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兜帽。
露出一张鬓角微霜的脸,面容刚毅,颌下短须修整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被整个王国通缉,让诸王四处追捕的阿尼西母·米勒侯爵。
比起东河之战时,他脸色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下颌也添了几分胡茬,看着憔悴了些。
可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深沉。
这段时间的东躲西藏,连日的奔逃与养伤,非但没磨掉他的锐气,反倒像淬了火的刀,更添几分内敛的悍气。
米勒走到房间角落的硬板床边,坐下,盘膝坐好。
他闭上眼睛,缓缓呼吸。
体内的斗气,顺着经脉缓缓运转。
火红色的斗气,在经脉之中流淌,越来越快,越来越澎湃。
如同奔腾的岩浆,冲击着经脉壁,也冲击着那道横亘在身前许久的桎梏。
一遍,又一遍。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
眼底深处,红光一闪而过。
米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斗气充盈……瓶颈松动……”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欣喜。
“终于……快要突破了。”
大地骑士境界,卡了他整整十年。
十年不得寸进。
他原本以为,要到了迷航礁,在慢慢寻求机会冲击那层门槛。
没想到,东河惨败,一路逃亡,险死还生。
在生死之间游走,在绝境之中挣扎,反倒让他触摸到了突破的契机。
连日的奔逃、压榨、生死一线,反而把他这身斗气,淬炼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因祸得福。
“天空骑士……”
米勒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眼神灼热。
只要踏过这道门槛,便是天空骑士。
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米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突破在即,却也最是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