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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看了一遍。
那两行字摆在那儿,摆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了。
撕得急。边上不齐。他撕完把它揉成一团,揉得很实,扔进桌子底下那个纸篓里。
撕完他翻到后头空白的一页,重新写了一行。名字。日期。底下三个字。
不合适。
【提示:撕掉的那页也在档里】
【风险:你删掉的不是一张纸,是你当时那个理由。留下结论,删掉理由,往后就只剩结论替你说话。你怕它站不住,才把它撕了。撕了以后,站不住的那一条反倒没人问了】
【结论:找不回来的那一条,就照找不回来算。别拿别的话补上】
字是灰的,浮在那本软皮本子的上头,浮在那道毛边上面。浮了一会儿才淡。
林远抬起头。
他说,那页是我撕的。他说,上午我说我没写理由。他说,我写过的。
屋里没人出声。
小唐握着笔的那只手松了一下。她没抬头。
小马张了一下嘴,又合上。
孙强看着他。他说,你撕的。
林远说,我撕的。他说,那年写的理由,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拿不出手。他说,我就把它撕了。他说,撕完我又写了一遍,写的是不合适。
他停了一下。他说,不合适这三个字是我写的。那两行也是我写的。他说,我留下了三个字的,撕了那两行的。
孙强的两只手在膝盖上动了动。他说,那两行写的什么。
林远说,说话的时候不看人。他说,还有一句是,我不喜欢。
孙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外头有人在卸货,铁板落地,一声,又一声。
他说,就因为这个。
林远说,就因为这个。
他说完补了一句。他说,我没有别的理由。他说,我上午在电话里跟你说,我要把当年的理由补给你。他说,我补不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放平了。他说,找不着了,就是找不着了。他说,我不能拿别的话补上。
孙强的眼睛红了一点。他没擦,也没低头。
他说,那你告诉我,你当时到底是不喜欢什么。
林远说,我不喜欢你说话的样子。他说,你说话的时候不看我。我当时把它当成了一个毛病。他说,那不是毛病。
这句他说得很慢。他说,有的人说话就是这样。他说,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孙强笑了一声。那声笑很难听。
他说,我今年四十三。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他站起来。站起来以后他没马上走。
他说,你今天是说实话。这个我认。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推得很正。他说,可我这三年没了就是没了。他说,实话归实话,没了归没了。
他走到门口,停住。他说,你不是说,不要一个人要把理由写给本人看吗。
林远说,是。
孙强说,那你把这个也写给本人看。他说,你就写,当年没什么理由,就是老板不喜欢。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没人说话。
小唐把笔搁下了。她搁得很轻,怕出声。
陈岚走过去,把本子拿起来。她说,这一页怎么办。
林远说,空着。
他说完想了一下。他说,就那么空着。他说,别拿别的纸补进去。
陈岚把本子合上。她合上以前看了一眼那一处。
她说,那外头那段话呢。
林远说,回。他说,不解释。他说,就说一句。他说,那一页是老板自己撕的。
桌子上那三瓶水还在角上摆着,摆得很齐。中间那一瓶的瓶身上有一道灰印,是谁的手指蹭上去的,擦过,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