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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五张纸分下去,一人一张。
纸是他自己裁的,边不齐,有一张还带着毛边。他说,我们看一个人。你们各自写,写你看见的。他说,写完之前不许说话,也不许看别人的。他说,写完都扣着放。
他说完自己也没拿纸。
屋里没人问为什么。他们把纸拉过去,各自低头。
窗台上那盆花枯了一半,没人浇。
小唐写得最快。她写了三行。
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第三行差点划破。
阿飞写了两行,写完划掉一行,又补了一行。
魏平写得慢。他中间停了两次,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个点。
那两个点后来透到了下头一张纸上。
陈岚写完把纸翻过去,压在手底下。
小马最后写完。他写完抬头看了一圈,看见别人都扣着,也把自己的扣上了。林远说,摊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往前坐了坐。
五张纸一张一张翻过来。
小唐写的是:他手上虎口和食指侧面有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不是干活干出来的。他记东西的时候用的是本子,不是手机。他的本子边角磨白了,说明天天揣着。
阿飞写的是:他管日志表叫旧名字,这骗不了人。但他答得太顺,六个问题一卡没有。
魏平写的是:他讲到一半停过,停在真地方。可他也改了名字。停是真停,改也是真改。
陈岚写的是:履历三段对不上,他自己认了。我们靠核履历吃饭,用了他,客户问起来怎么说。
小马写的是:万顺那边已经知道他造假。我们要了他,等于捡客户不要的人。
五张纸摊在桌上,谁也没去动别人的。
桌子中间空着一块,谁的纸都没往那儿放。
屋里静了大概十秒。
外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一高一低。
小马先开口。他说,我说实话,我觉得不能要。
他开口前先清了一下嗓子。阿飞说,你这是嫌他丢人。
阿飞说这句的时候脸是红的。小马说,我不是嫌他丢人。我是说我们自己的招牌。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陈岚说,招牌不是好看,是一致。我们对客户说核不到就不签,转头自己签了。
她把手里那张纸又翻回正面。小唐说,可他真的干过。
她说完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放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不大,但没停。她说,他的本子我翻过。上头记的不是一个两个门店,是十七个。谁几点开门谁几点关门,哪天少人。这个编不出来。魏平说,编不出来不代表别的也是真的。
他说完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阿飞说,我没说他别的都是真的。我说的是他干过。小马说,干过的人多了。
他把头扭开,不看小唐。小唐说,那我们就不要了?
她问完自己愣了一下。陈岚说,我没说不要。她说,我说的是我们得先想好怎么跟客户说。阿飞说,那就照实说。他履历三段核不到,他自己认了,我们也要了,因为他干得了这个活。
他说得很平,不像在吵架。小马说,客户不会听你这个。
他把两只手摊开,摊得很大。阿飞说,那就让他不听。
小马站起来了。他说,你们爱听不听。
他说完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又回来坐下。他说,我坐这儿,我不说了。
屋里又静了。
陈岚看着林远。她说,你说呢。林远说,我不说。他说,昨天我说了我交出去,今天就交出去。
桌上那五张纸谁也没动。他说,你们五个人,五张纸,谁也没说服谁。这个东西摆着就摆着。陈岚说,那什么时候定。林远说,明天。他说,明天谁也别改自己的纸,就照今天写的说。他说,说完还定不了,那就不要。
散会的时候是五点半。
天已经暗了,屋里没开灯。
五张纸留在桌上,一张也没划掉。
小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自己那张。她没拿走。
屋里最后剩林远一个。
他把五张纸按顺序叠起来,叠得很齐。
叠完他又一张一张摊开。
摊开的时候最底下那张角上有个印子,是魏平笔尖点的那两个点,透过纸压到下头去了。
林远看着那两个点看了很久。
他没写任何字。桌上那张写着「手上有东西」的纸还在,四个字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