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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审计日定在礼拜三。头一天下午,屋里的人把桌子拼成一条长桌,铺了两块白布。白布是陈岚从批发市场买的,一块十二。
陈岚把材料分成七堆。每堆上头压一张卡片,卡片是她裁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
第一堆是委托记录。第二堆是赔付。第三堆是失败案例。第四堆是错误成本科目表。第五堆是工资表。第六堆是客户回访。第七堆是退款台账。
林远站在桌子一头看了一会儿。
他说,这七堆摆出来,像摆摊。
陈岚说,就是摆摊。摊开了才叫摊。
九点,人陆续到。审计来了三个人,秦审计走在最前头。他没坐,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完才拉开椅子。
法院来了两个人。年纪大的那个姓吴,坐下就翻开本子,笔帽拧开放在桌角。
罗律师坐在靠墙的位置,上午一句话没说。
媒体来了两家。一个举着手机,从门口就开始拍。一个拿本子,进门先问能不能拍。
陈岚说,能。别拍客户。
客户来了六个。有两个是从临州来的,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两个空位,谁也没往一块儿挪。那两个上星期在法庭旁听席上坐过。
许默站在投影边上,负责放材料。每一页他都另拍一张存着。
九点半,秦审计开口。
他说,今天是核账,不是查账。
他说,查账是我们上门,核账是你们自己把门打开。规矩一样,你们摆出来的,我们一样一样对。
第一堆。陈岚把委托记录摊开。
她说,委托一共一百七十三份。成了九十一,退了六十二,还有二十在办。
第二堆。赔付。她说,赔付四十一笔,一共八万六。
姓吴的抬起头。他说,这四十一笔里,有多少是判下来的。
陈岚说,两笔。剩下三十九笔是我们自己赔的。
屋里静了一下。举手机那个人把镜头往上抬了抬。
第三堆是失败案例。
陈岚把最上头那一页翻开,放在桌子中间。那页的标题是,最丢脸的用错人案例。下头是个名字,孙长福。
后排有人出声了,是个客户,站起来半个身子。他说,你们把这个也摆出来?
陈岚说,摆。
他说,这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吗。
秦文山在角落里坐着。他的茶缸放在膝盖上。
他说,招牌是纸糊的才怕砸。
他说,不摆,别人替我们摆。别人摆的那个版本,我们看不见,也改不了。
那个客户坐下了。
第四堆是错误成本科目表。秦审计翻了两页,指着一行问,这一笔是什么。
陈岚说,去年用错一个人,赔了三万二,记在老板头上。
秦审计说,记在老板头上是什么意思。
陈岚说,意思是这笔钱从林远那一份里扣,不从公司账上出。秦审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拿本子那个问,你们为什么自己办这个。
罗律师说,因为别人要的不是结果,是要过程。
拿本子那个记者问,你们今年亏了多少。
陈岚说,前七个月,亏了十九万四。
那个人说,账上还剩多少。
陈岚说,三千一。后排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声很小,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秦审计说,后头两堆一起报了吧。
第六堆是客户回访。陈岚说,一共打了三百二十个电话,接通一百一十四个,接通里愿意说话的八十一个。
第七堆是退款台账。陈岚说,这个沈青管。
沈青把本子翻开。她说,四百一十七张白条,按日子排的。退了多少,退给谁,上头都有。还差三千七,欠着。
第五堆是工资表。
陈岚把表铺平。表上是分部这八个人的名字,一共一万八。这是上个月的。最后一行是林远那一栏。
姓吴的把表拿过去看。他说,这一栏是零。陈岚说,是零。
他说,零是什么意思。
陈岚说,意思就是这个月他没领。那一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转赔付专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