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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最里头那一层是什么颜色。最里头若是黑的,说明这蜡原本是黑的。若是黄的,说明原本是黄的。”
“那有什么用?”
“一宫之内,蜡有几种。御前用白蜡,内阁用黄蜡,司礼监用红蜡。若这门轴上最里头是红的,外头是黄的,那说明最初蹭这一道门的,是一个司礼监的人。”
唐铮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子您这一招……”
“本相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从前查的不是门轴而是刀柄。刀柄上的缠布,一层一层能看出经过几个人的手。”
唐铮取了刀,在门轴上削下一小块,蜡落在纸上。
李玄知拿起来,对着光一层一层看,看了很久。
“如何?”唐铮问。
“里头三层是黄的,第四层才是红的。红色的那一层,按照进出那条宫道的时间算,该是四年前的。”
“四年前有一个司礼监的人,天天从这道门过。过了大约一年,之后换了一个内阁的人,日日从这儿过,又过了三年。”
“两个人,一前一后接了这一道门。”
“这两个人是谁?”
“前头那个,本相已经见了。是梁福,梁福在这道门里进出了四年。”
“后头那个……”
“后头那个是内阁的,看来本相又要问一个人。”
“问谁?”
“问卢延。”
卢延来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内阁次辅。
他一进门便跪了。
“相爷。”
“起来。卢次辅,本相接下来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相爷问。”
“内阁里有几个人有资格每三日进一次值房?”
卢延想了很久。
“有四个人。阁老三位,加一个值夜舍人。”
“值夜舍人叫什么?在内阁几年了?”
“范锡,算算年头该是满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来没有任何升迁贬谪情况,就只是值夜?”
“是。”卢延道,“他不升也不调,谁当阁老他都在。”
李玄知缓缓把手放在桌上。
“二十三年不升不调。一个人若二十年不升,人人都会说他没有本事。一个人若二十年不调,人人都会说他老实,老实人才是最会藏的。”
“相爷。”卢延的声音低下去,“下官有一句。”
“说。”
“下官见过他写字,他收笔时会往上挑。”
“你早就知道了。”李玄知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瞧。
“下官知道一半,下官知道他的字跟那几个字一样,但下官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下官若说了,会成为第二个程文简。不对,或许还不如他。程文简压了三年还活着,下官若说出来,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今日下官知道,相爷已经从别处摸到了门口。下官若再不说,便是被人掀开的。被人掀开,比说出来更难看。”
李玄知看着他。
“卢次辅,你这一句倒是难得说了次老实话。”
“下官不敢不老实,且下官这一月看得清楚,相爷不杀老实人。”
“本相不杀老实人不错,本相杀的是那种把老实当作活路的人。”
卢延的头低了一点。
“相爷,下官还有一句想说。范锡这个人,下官见过他值夜。他值夜的时候,不在值房里坐着。”
“在哪儿?”
“在后巷那道门旁边。他每日午后从后巷那道门进来,不进值房,先在那门边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做什么?”
“下官不知道,下官那时候以为他是在等什么人。”
“下官就在想,一个值夜舍人能等什么人?猜他大概是等家里的人送饭。”
“送饭,你信么?”
“下官那时候信,可现在不信了。”
“现在想,他在做什么?”
卢延抬起头,“他在等人,把纸交给他。”
“从哪儿交进来?”
“从门外。”
“门外是谁?”
“下官不知道。可下官知道后巷那道门共有三把钥匙。一把在掌印手里,一把在值夜舍人手里,至于最后一把,下官是真的不清楚了,但门锁和钥匙从未换过新的。”
李玄知缓缓站起来。
“一道门的钥匙,二十三年不换。说明那把钥匙的主人,二十三年都在。或者说是那把钥匙的主人已经死了,可没有人去收。”
“去查内阁后巷那道门的三把钥匙,一把一把查。还有,范锡今夜在哪儿值夜?”
“今夜……”卢延想了一下,“今夜不该是他,今夜的班本该是下官的。”
“那他在哪儿?”
“在他自己那间屋,后巷往里第三间。”
申时那间屋。
门框很低,人要低一下头才能进去。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
床上没有人,桌上的灯还亮着。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是一枚印。
小巧的方印,印面朝下扣在桌上。
李玄知把它拿起来,印面上刻着一个“值”字。
“他没有带走,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不用纸了。不用纸的人,不必带印。”
唐铮的手慢慢握住了刀柄。
“主子。”他低声,“看着烛台,他顶多离开一个时辰,又能走多远?”
“走得很快的话,能出城。若是走得很慢,就还在宫里。”
“那他是快,还是慢?”
“他慢,他二十三年没有跑过,一个二十三年只值夜的人是跑不快的。”
“那我们去哪儿找?”
李玄知把那枚印收进袖里。
“不必找,他会自己回来。”
“回来?”
“一个留下印的人,是在告诉本相不必等他,他今夜要办一件事。办完了,他会回来坐在这张桌子前把印拿走。”
“他要办什么事?”
李玄知站在那间小屋的门口,看着外头。
“一个不用纸的人,今夜只能办一件事,他要当面看着一个人死。”
“谁?”
“这宫里,今夜还有谁值得他亲自动手?自然是陛下。”
唐铮的脸,一下子变了。
“唐铮。”李玄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今夜不必守御书房了。”
“那守哪儿?”
“守御前那三个人。陛下今晚吃的药,我们自己煎。”
“我们自己?”
“对。本相要进御书房,当面跟陛下说一句话。告诉他今夜有一个人,要当面看着他死。”
暮色沉下来,宫中响起了第三遍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