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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
“他扶墙的时候,那只手抖不抖?”
小七抬起头,“抖,抖得很厉害。”
何禄站在那里,缓缓地把眼睛闭上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灯焰照着三张脸,一张闭着眼,一张白着脸,一张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何禄睁开眼,“小七。”
小七抬起头。
“头一回是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
“第二回呢?”
“去年七月。”
“三回,隔了四个月。第二回到第三回,隔了一年零四个月。”
“是。”
“为什么隔这么久?”
小七低下头。
“因为第二回之后,奴才病了一场,病了三个月。”
“什么病?”
“不知道。睡得沉,醒不过来。醒过来之后,就不记得那三个月的事了。”
“你送了两壶,便睡了三个月?”
“是。”
“那第二壶,你送的人住什么地方可还记得?”
“住在尚衣局后头的一间屋,那间屋很小,门上有一道旧门轴。”
“旧门轴。”李玄知忽然开口,“门轴上有蜡?”
“有。奴才记得因为奴才推门的时候,手上蹭了一点。”
“相爷。”何禄忽然道,“老奴想跟相爷求一件事。”
“说。”
“那两个死了的老内侍,老奴要把他们的名字查出来。他们死了,却连名字都没有。老奴方才闭着眼睛想他们的脸,想了半天,只想起一个。”
“想起哪一个?”
“尚衣局后头那一个。姓孙,叫孙全,从前在御书房扫地的。他老了以后,走路要扶墙,被人叫作‘孙扶墙’。”
“另一个呢?”
“另一个,老奴实在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便查,宫里每一个扶墙的老人都要查。查出来的,写进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名册。标明名字、年岁、在哪一司、扶哪一边的墙,还有手抖不抖。”
何禄愣住了。
“相爷,宫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册子。”
“从前没有,从今日起便有了。”
“写了做什么?”
“写了,他们便不是‘一个老内侍’他们是一个人,有名字的人。名字写下来,死一个便少一个名字。”
何禄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抖。
“相爷,老奴这一辈子从没想过,有人会给老奴写名字。”
“你会写的,对么?”
“会。”何禄道,“老奴会写自己的名字。三十四年,每年都会写在纸上,交给通进司。进宫、升等、领年赏都要写。”
李玄知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何禄。”
“相爷。”
“这册子的头一个字,你自己写。写你的名字,写清楚你扶哪一边的墙,写清楚你那只手抖不抖。”
何禄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又慢慢跪了下去。
“老奴谢相爷。”
“起来,本相还要你去办一件事。”
“相爷说。”
“明日天亮,你跟何忠一起去西夹道那片空屋子。何忠带二十个人站在巷口,你一个人进去。他数了四年人,他肯定认得你。”
何禄站在那里,眼睛慢慢地湿了。
“老奴去。”
卯时,天刚亮。
西夹道往里有一片屋子,屋子的门都开着,都没有窗纸。
何禄从巷口往里走,走得很慢。
第三间屋子的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内官旧衣。
他左边的手扶着墙,右手放在膝上。
何禄站在门口。
“呼延。”
那个人没有回头。
“呼延。”何禄又唤了一声。
那个人缓缓地回过头来。
是一张很小的脸,瘦得只剩骨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人。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何禄道。
“我等了三年,我知道有人会来,但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你以为来的是谁?”
“我以为来的是那一个来数我的人。我数了四个,第五个该轮到我了。”
何禄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何禄。你是来数我的,还是来带我走的?”
何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那一张一号,在我这儿。”
呼延的身子往后退了一点,撞在墙上。
屋里静了很久。
“你说什么?”
“那一张一号,景元四十年十一月兵部递内阁的一号。‘请拨北境马料银三万两。’在我这儿。”
呼延的嘴唇动了动。
“你……”
“昨夜你掉了一块布,掉在通进司偏门前头。”
呼延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摸了很久。
“掉了,原来是掉了啊。”
“相爷捡了,挑开线看见了。”
呼延坐在矮凳上,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缝了三年。缝的时候想,我不能叫人看见,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叫人看见。我只是想,这一张纸我若烧了,这三年便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一个人准了三万两。”
“所以你没烧。”
“我没烧,我缝在衣里,贴在身上。冬天贴着,夏天也贴着。”
“为什么贴着?”
“因为冷。这三年,我很冷。”
何禄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呼延。”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出去吧。”
“去哪儿?”
“去见相爷。”
“相爷要问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