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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留了三年的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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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禄没有答。

“你忘了?”

“老奴没有忘,老奴记得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

“请拨银,一号上写的是‘请拨银’。”

“二号是‘不必再查’,一号要钱,二号不要查。这两张纸,放在一处。”李玄知叹息一声,“先是有人要钱,然后是有人不许查。”

“相爷。”何禄忽然抬起头,“老奴有一件事,三十四年一直压在心里。”

“说。”

“那一夜,老奴递了第一张,回身取第二张。第二张放在案上,老奴拿起来的时候,觉得比第一张重了一点。”

“重?”

“老奴那时候以为是纸厚。”

“纸若厚,你早看出来了。你走这一路二十一年,纸薄纸厚你闭着眼都摸得出。”

“是。”

“那你为什么说它重?”

“因为……”何禄的声音,抖了一下,“因为那纸的边有一点湿。”

“湿,是墨还没干?”

“对。”何禄道,“老奴递到御书房塞进门缝,塞完转身,先帝叫了一声‘回来’。”

“所以那一张纸,是先帝叫住你的那一张。”

“是。”

“那张纸上的墨还没干,说明那张纸是当着你的面刚写完的。”

“不是当着老奴的面。老奴在通进司偏门外等,里头有人送出来,老奴接了便走。”

“送出来的人是谁?”

“老奴不知道,那一夜门外没有人。”

“没有人,纸怎么到你手里?”

“在门里。通进司偏门是半开的,纸放在门里的石头台阶上。老奴推门,纸就在那儿,放纸的人已经走了,老奴只看见台阶上有一块是湿的。”

李玄知似是在一同乱麻里找到了一个线头,连忙开口询问,“湿的是什么形状?”

何禄想了很久,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圆,比铜钱大一点。”

李玄知的手缓缓放下。

“一个圆,那是印泥盒。一个人递纸,手里拿着印泥盒。他把纸放在台阶上,再取印的时候,印泥盒碰了一下台阶,留下一圈湿,所以那张纸是被盖过印的。”

“可老奴看过,那一张上没有印。”

“纸上没有印,那就是印在他手里,他没盖下去。”

“为什么没盖?”

“因为他要那张纸看上去像是宫里自己写的,宫里的抄本从来不盖印。”

“相爷……”何禄的声音忽然变了,“那张纸,本来是要盖印的?”

“他拿了印盒来是准备盖的,到了台阶上,他改了主意。”

“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他在那一刻想到了纸要送到哪儿。送到御前的东西,盖了印便有出处。没有印,便没有出处。”

“没有出处的东西,皇上只能信。”

门外有脚步声。

何忠回来了,扶着门框,喘得很重。

“相爷。”

“说。”

“他来了。”何忠的脸白得厉害,“三更梆子刚敲过一响,他就从西边出来了。”

“往哪走?”

“往西。走两步停一下,走得很慢。老奴跟着他,跟了约莫百步。”

“他停在哪儿?”

何忠没有说话,把手里一样东西递上来。

是一块布,很旧。

“这是什么?”

“他跪下去的时候,从袖子里掉出来的。他自己没看见,老奴捡了。”

李玄知接过来摊在灯下。

布是内官衣的里衬,灰白色,磨得发亮,布里缝着一样东西。

李玄知慢慢用小刀挑开线。

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很旧,边上磨得起毛。

纸上有折痕,一看便是折了很多次,折痕的土色渗进纸里。

李玄知把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请拨北境马料银三万两。兵部递内阁,景元四十年十一月,一号。”

屋里,静了很久。

李玄知皱眉,“这是那一夜的第一张。”

“它不是该在御书房么?老奴已经递进去了。”

“你递进去的是第二张,第一张被人换走了。”

“换走了?”何禄的声音发颤,“那老奴递的那一张‘请拨银’到哪儿去了?”

“在这儿。一个老内侍把它缝在衣里,穿了三年。”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字。

字写得极小,墨色很淡,笔画收得很紧。

是一个“准”字。

“相爷。”何禄的眼睛盯着那一个字,“这是……”

“这是一个批。御笔亲批,批的是一个‘准’。”

“可这一张,先帝没有看见。”

“先帝没有看见,就说明批这一个字的人不是先帝。”

李玄知伸出手指,在那个字上极轻地摸了一下。

“这一个‘准’字,收笔往上挑一点。程文简说那八个字‘马料可增,粮不可查’,收笔也是往上挑一点,还说值房里有三个人写字有这一挑。一个是方掌印,一个是他自己,第三个他不知名。”

“这一个‘准’,分明也有那一挑。”

他把纸放在灯下压住一角,摊平。

“这一个‘准’,是第三个人写的,那个人就是那一个‘值’字印的主人。”何禄道。

“就是他。”李玄知点头认可,“他先在一张纸上批了一个‘准’,再拿这一张纸换掉了另一张。”

“换掉的那一张是‘请拨银’,换上来的那一张是‘不必再查’。”

“他批了准,又把这一张藏了三年。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张不能留。”

“留下这一张,便是他准的三万两。不留,便是那三万两自己长出来的。”

“那这一张怎么会在呼兰手里?”何禄问。

“因为换纸的人是他。那一夜门里没有人,只有台阶上一张纸。这不是送纸,这是换纸,换纸的人得有一个人把原纸接走。”

“接走原纸的人就是呼兰?”何禄问。

“是。”李玄知点点头,“他接了没有交也没有烧,缝在衣里穿了三年。”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那一张纸上有字。“一个‘准’字,是有人准了三万两。若有一日这三万两被人问起,这一张纸便是那三万个字里的第一个字。”

“所以他留着,留了三年。缝在衣里,每天贴着身子。一个人贴身带着的东西,是他最怕失去的东西。”

“相爷。”何忠忽然道,“老奴跟到那扇门前,他跪下去了。”

“哪扇门?”

“通进司的偏门。”

李玄知抬起头。

“他跪在门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他坐在地上,说了一句话。‘四个人,我都数过了。今夜,还得再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