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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汉武征匈奴’那一段,后面就读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一段里死的人太多了。书上写‘斩首数万’,简短的四个字,便是数万人的性命。”
“世子,昨夜有一个人提着箱子,进了你这院子的后门。”
少年的脸色变了。
“相爷看见了?”
“本相的人看见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是有一个人来过。”
“他叫什么?”
“卫兰。”
“他把什么交给了世子?”
少年抬眼,“一只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少年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把一只箱子从案下搬出来放在地上。
箱子不大,木色暗,锁是铜的。
“我没开,他放下箱子说了一句‘这是你父亲让交的’就走了。”
“为什么没开?”
“因为我怕。我这五年收到的父亲让交的东西一共有三回,头两回都是祸。”
李玄知看着他。
“那这第三回,世子想开么?”
“想,可我不敢一个人开。”
“那便两个人一起开,本相在这里。”
少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从腰上取出一把钥匙。
锁开了。
箱子里的东西码得很整齐。
七本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素的,没有题名,边角磨得起毛。
上头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请看。
李玄知把第一本取出来,翻开。
第一页上,是一行抄得极工整的字。
景元四十一年三月,兵部递内阁,北境奏报第一号。原奏:北境兵额虚报三千二百,粮换三万余石,马缺二百四十匹。
他的手停了停,才慢慢翻到第二页。
原奏之外,另有附片一件:《请查北境驿道》。
“这是什么意思?”少年问。
“意思是有一件东西递到了内阁,却没有往下走。它被压在了某一处,压了三年。”
他往后翻。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都是同样的格式:
某年某月,兵部递内阁,某号奏报,原奏几句,附片几件,附片入与未入。
到第七本最后几页,字变得不太一样。
抄得很急。
有几处墨重了,有一处划掉重写。
最后一行写着:
以上七本皆臣一手所抄。臣不敢交,也不敢烧。若有一日臣死,请以此七本换臣一具全尸。
书房里静了很久。
“相爷,这七本是那个人抄的?”
“是他抄的,抄了三年。”
“他为什么抄?”
“因为他知道原件会不见。这三年兵部递内阁的北境奏报,原奏进阁,附片不进。进阁的那一份,抄一份留阁。这一份,被人拿去做了别的。不进的那一份,便连影子也没有。他抄,是为了留一条影子。”
“可他为什么不交?”
“因为他交过一次。交过一次的人,活不到第二次。”
少年低下头,看着那七本册子。
“相爷,这东西我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我留着便是死。我这几年住在京里,怕的就是有一天,有人把这东西送进来。送进来,我便有了‘魏王府私藏内阁文书’的罪名。”
“那时候,父亲便不得不起兵造反。”
李玄知看着他,缓缓道:
“世子,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那本相告诉你,你想对了。你这几年读的《通鉴》,没有白读。”
他把那七本册子合上,放回箱里。
“这东西,本相带走。”
“相爷带走,我便没有干系了?”
“有干系。本相带走,你的干系便从‘私藏’变成‘交出’。”
“交出?”
“对。明日本相会写一份文书,上头写宗室子弟魏王世子,于某日将不明来历之箱,交首辅查验。世子亲手交,本相亲手收。两个人在场,有第三人在旁为证。”
“这样,我便成了‘交’的人。”
“对。交出的人是有功的,私藏的人是有罪的。同一个箱子,两种写法。”
少年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相爷,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您帮忙。”
“若有一日事情到了父亲头上,请相爷先问一句。”
“问什么?”
“问一句,‘他有没有写那三个字’。”
李玄知一怔。
“哪三个字?”
“我不知道,可我的母妃说过一句话。‘你父亲若真做了那件事,他会先写三个字给你。’”
“你母亲?”
“我的母妃是南疆人,她五年前病故。病故之前,她跟我说了这一句。她说‘你父亲若写了那三个字,你便知道,他是被逼的。若没写,你便知道他是自己要走那一步的。’”
“她没说那三个字是什么?”
“没说。她只说,见了便知道了。”
“世子,本相可以应你。若有一日事情到了魏王头上,本相先问这一句。”
“谢相爷。”
“其实那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他说,‘世子,这箱子里的东西,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是给你父亲的,应该算是给你父亲的一个‘不得已’。’”
李玄知的手停在箱盖上。
“他说不得已?”
“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这几年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夜色落下来。
李玄知从别院出来,箱子也被他带上马车。
唐铮在车边低声,“大人,那个卫岐……”
“还在里头?”
“还在。属下的意思,今夜动手拿了他。”
“不拿。”
“不拿?”
“不拿。他今夜在别院里,是这五年来头一回有人替魏王府送东西,让他睡一夜。”
“那明日呢?”
“明日,本相要让他自己走出来。”
“他自己会走出来?”
“会,因为他把东西送错了地方,他以为送到别院便进了魏王府。可这箱子世子没有开,是交给了本相。”
“他要保命的东西,现在在本相手里。”
“那他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人,只有一件事可做,那便是亲口说。”
车走了。
别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