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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0f灰里掉出一片纸角,纸上有一道红线,红线上还压着半个字。
“唐铮,拿灯来。”
灯端过来,李玄知把那片纸角夹起来凑到光下。
“这是纸的边,上头这道红线是内阁抄本的界栏。抄本抄完,界栏之外的地方要裁掉,裁得极齐。”
“这半个字呢?”
“是‘急’字的上半截,他烧的是抄本。”
“他烧的是他自己抄的东西。抄本烧了,原件还在。可他烧,说明原件在他手里。”
他把那片纸角收进袖中。
“这屋里除了他,还有谁有钥匙?”
“三个人。”书吏道,“掌印、卫舍人,还有下官。”
“把这三个人,都拿了。”
“相爷,下官……”
“本相不问你有没有事,本相只问你昨夜在哪儿。”
“下官在家。”
“你家里有什么人?”
“有母亲,还有一个弟弟。”
“你弟弟做什么的?”
“在……”书吏的声音停了一下,“在兵部架阁库当书办。”
屋里,静了一瞬。
李玄知看着他。
“兵部架阁库。那个地方,本相查过。”
“五年前,有一个人从架阁库里被安插出去,那个人姓刘。你弟弟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三年前。”书吏的声音抖了,“三年前补的缺。”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补的缺。”
他不再说话,转身出屋。
“唐铮。”
“在。”
“查卫岐。他住哪儿,家里有什么人,这一个月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是。”
“还有,去查他抄过的文书。中书舍人抄本有底册。他抄过什么,底册上有日子,有卷数。”
“若底册被人改了呢?”
“那改底册的人也是他。一个舍人能改底册,说明这值房里还有一个人替他遮。”
“大人是说,这值房里不止他一个?”
“本相是说这一间屋子里,抄本、印、底册、人,四样都在。四样在一处,能做的事比一整个兵部还多。”
他抬头,看了看这条巷子。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影斜进来,落到墙上。
“这条巷子,从今日起也封了。”
“封了,内阁的文书怎么进?”
“文书从正门进,一天到晚开着正门。每一本进门都要登记,出门也要登记。登记的人,本相亲自指派。”
“那内阁的人怕是要闹。”
“让他们闹,本相要看的就是谁先闹。”
“大人这是在钓鱼?”
“对。一屋子的纸和印,一屋子抄文书的人。谁离了这一间屋后活不下去,谁便是那个真正在写的人。”
酉时,唐铮回来了。
“主子。”
“说。”
“卫岐的住处空了。屋里翻得很干净,衣裳带走了三件,别的都在。”
“走了?”
“是,可他走得并不急。屋里一封书信没烧,桌上还留着半碗剩粥,粥上结了一层皮。”
“结了一层皮,那便是昨夜的,他昨夜根本没回家。”
“是。”
“那他昨夜在哪儿?”
“属下问了附近的邻居,邻居说前夜看见他回来过一趟,换了衣裳又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箱子并不大。”
“一个中书舍人,逃的时候带的是箱子,不是包袱么。”
“主子,那箱子里是什么?”
“是他抄了三年,却一直没交出去的东西。抄本烧了,原件带走。他带走的不是命,是账。”
“那他逃出去,是要投谁?”
“他不投人,他只投一个能保他的地方,这天下能保一个中书舍人的地方可不多。”
“哪儿?”
“魏王府,也只有魏王府。因为魏王府也被这一堆纸缠着,谁也不敢先动。”
“那别院那边?”
“守着别动,让他进去。他进了别院,这别院便成了一间装着他的屋子。屋子装住他,本相便能从外头一间一间地拆。”
夜深了。
李玄知回到府里,裴清鸢在灯下等他。
“那囊药,用了?”
“用了,救了一条命。”
裴清鸢点了点头,起身给他添了一碗汤。
“太妃怎么样?”
“还活着。她说,毒原来是甜的。”
裴清鸢的手停在碗上,“那往后我煮的汤,你尝一口再给别人。”
“为何?”
“因为我煮的汤是咸的。”她说,“甜的东西,你都当心些。”
李玄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清鸢。”
“嗯?”
“今日我在内阁后巷,封了一条道。”
“封了好。”
“明日,怕是有人要闹。”
“闹的人,你就让他闹。”她说,“人被指着骂的时候,最忌回头。”
“你这句话,我一直记着的。”
她把灯挑亮了一点,“那明日,你要去哪儿?”
“去内阁。今日封了一条巷子,明日我要看看谁来吵。”
“吵得最凶的,未必是心里最虚的。”
“对,所以我不听第一句,我听第二句。”
窗外,更鼓敲过二更。
京城南面,魏王府别院的后巷,有一辆马车停下了。
车上下来一个人,提着一只不大的箱子。
他站在后门,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门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一只手把门往里拉了一点。
那个人进去了。
而在他身后三十步外,一道墙影里有一个人把帽子压得很低,一动没动。
卯时三刻,内阁的正门开了。
门开得很早,但比起往日还是晚了两刻,门里门外站着一排人。
李玄知派的登记人一共六个,分作两班。一人执笔,一人执册,一人守门。
头一个走进来的是卢延。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相爷。”
李玄知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茶。
“卢阁老来得早。”
“臣来得早,是因为臣睡不着。相爷昨日封了后巷,今日开正门登记出入。臣想了一夜,只想明白一件事。”
“哪一件?”
“相爷这一手,不是查人,是疑人。”
李玄知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