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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严崇去南疆那一次,昭儿曾写过一封信给哀家。”
“写过信?”
“写过,但那封信,哀家烧了。”
“娘娘烧了,还记得内容么?”
“记得,他只写了一句。他说有人要拿他做一件事,他若是不做,便不能活。”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娘娘。魏王是做了,还是没做?”
太妃闭着眼,很久没有答。
“李相。”她终于开口,“哀家不知道,可哀家知道另一件事。”
“昭儿若做了,他不会只写这一句。他会写,‘母妃,儿不孝。’但他没写。”
李玄知站在床边,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臣明白了。”
他转身出殿。
殿外,天已经黑了。
廊下站着一个老内侍,很老,走路扶着墙。
李玄知看见他,站住了。
“你就是那个扶墙的。”
“老奴。”
“你叫什么?”
“老奴叫何忠。”
“浣衣局死的那个,叫什么?”
“何顺,他是老奴的弟弟。”
“他怎么死的?”
“因为老奴要带一句话,他替老奴把那句话带到了,便有人要他的命。”
“那句话是什么?”
“太子在偏殿的第五夜,老奴给殿下添灯的时候老奴说的那句,‘殿下这五日是替人歇的,歇完了,该记着是谁让殿下歇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这一句,值一条命?”
“相爷。在这宫里,一句话从来不止一条命。”
李玄知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何忠,本相要你在御前,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老奴敢说。”
“说了,你可能也活不了。”
“老奴的弟弟已经死了,老奴这条命留着,也只是替人守着一盏灯。”
“那便明日上殿说。”
“是。”
夜里,李玄知没有回府。
他坐在长春宫偏殿的廊下,面前是一碗冷茶,一盏灯。
唐铮从外头回来,衣裳上沾了灰。
“大人。”
“说。”
“西苑那边,撬开的门找到了。门后是一条水道,通着宫外的一条沟,沟的尽头有一辆车等着。”
“车呢?”
“车走了。地上有车辙印和鞋印,应是皮靴的印子。”
“皮靴。那个呼兰到底是顺利出宫了。”
李玄知把茶饮尽,站起身。“这个人出了宫,便不再是一个人。”
“是什么?”
“是一封信。他出去,是要把今日宫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那要不要追?”
“追不上,可他会停。他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本相要去的地方。”
“他会停在哪儿?”
“停在能收留他的人那里。一个从宫里跑出来的人,能投奔的只有两处。一处是魏王府在京的别院,一处是内阁里那个写了‘内阁有人’的人那里。”
“那我们守哪一处?”
“两处都守。一处守明,一处守暗。明的那一处,让人看得见我们在守。暗的那一处,不许任何人知道。”
“哪一处是暗的?”
李玄知看着夜里宫墙的方向。
“内阁。”
夜风从廊下过。
正殿里,太妃的呼吸比昨夜稳了一点。
而宫外一条沟边,那辆车的辙印还留在泥里。
辙印往南。
次日,卯时。
乾清宫的殿门开了。
这是罢朝三日之后头一回开门。
殿里站着内阁两位,六部几位,还有几个侍御史。
人都到齐了,可没有人说话。
皇帝坐在上头,看得出比昨日精神了一些,可脸上还是那层病后的黄。
“朕罢朝三日。这三日里,宫里出了几件事。今日叫你们来,不为议政,也为听一句话。”
殿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把人带上来。”
一个老内侍被带进来,走路要扶着旁边的人。
他在殿门口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很慢。
“老奴何忠,参见陛下。”
“你是哪个司的?”
“老奴是长春宫的,伺候太妃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那你认得朕的太子?”
“认得。殿下在宫里住的那五日,老奴给殿下添过灯。”
“添灯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殿里静了下来。
何忠抬起头,看了御座一眼,又低下去。
“老奴说了一句话。‘殿下这五日是替人歇的。歇完了,该记着,是谁让殿下歇的。’”
殿里没有人动。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不是,是老奴听了三日才想出来的。这宫里人人都在说‘陛下召殿下侍疾’。可殿下住的那间屋不叫侍疾的屋,叫西暖阁。西暖阁从前是先帝读书的地方,二十年没人住。”
“太子殿下住进去的时候,没人扫地,也没人添炭,每日只送一壶茶。”
“太子殿下第一夜咳到天亮,第二天才有人给换上一条厚一点的被子。老奴想这不是侍疾,所以老奴多了一句嘴。”
皇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按了一下。
“这句话除了太子,你还跟谁说过?”
“跟老奴的弟弟说过。第二日,老奴的弟弟何顺在浣衣局后头的一间小屋里没了。”
“怎么没的?”
“颈后出现一个点儿,指甲那么大。人躺着,脸上很干净。老奴在宫里四十年,见过这种死。”
“宫里办一件事,不留痕,只留一个点。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动的手,但一旦有人说‘办了’,就会是这样的死法。”
殿里,几位大臣的脸色都变了。
“陛下。”李玄知在旁开口,“这一句臣昨夜听过一遍,臣今日把他带上殿,不是要他说出来,是要让满殿的人都听见他说出来。”
“因为这一句,是一个人用他弟弟的命换来的。”
“一句话,一条命。臣今日把它摆在殿上,是想问一句。这宫里,谁听见这句话便要一条命?”
殿里无人答。
“卢阁老。”李玄知忽然道。
内阁次辅卢延,往前半步,“相爷。”
“你是内阁的人。这宫里的事凡涉文书,内阁都是第一批知道的。你听到这一句,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