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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琉璃作坊里的钱帛发放妥当,登记值守的名册也理出了眉目,萧然才带着人动身回家。
回到崇仁坊府上前时,已近午时,朔风刮得人脸颊发僵。
刚踏进门,阿奴快步走了过来:“大郎,你可回来了!孙老先生方才遣人来问,说让你回来后去他院里一趟,说是有东西给你看。”
萧然闻言微怔,以为是火药配比还有后续事宜,当下也不多问,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便往偏院走。
刚转过回廊,还没推门,就闻到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磺味,混着惯常的药草香,不似之前试爆时那般浓烈,反倒清浅得很。
推院门进去,就见孙思邈正蹲在阶前的空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卷得齐整的麻纸筒,粗约拇指,长约半尺,尾端都露着细细的麻纸引信。
旁边还摊着几个小瓷碟,分别盛着混了铁屑、铜屑、丹砂的火药末,色泽各异。
老人家手上沾了点浅灰,正拿着一个纸筒细细端详,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逸尘回来了。”
孙思邈拿起手边一个封得严实的纸筒,递到萧然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前几日说的那烟花,老头子按着法子试着做了几个,你瞧瞧,是不是这么个模样?”
萧然接过纸筒入手轻飘,筒身卷得紧实平整,封口处还用浆糊封得严实,半点不漏药粉。
眼里瞬间泛起喜色,抬头看向孙思邈,语气里满是意外:“老爷子,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前几日才随口提了一句,这就做出来了?”
“也不是什么难活。”
孙思邈捋着胡须笑了笑,语气平淡如常,“硝磺炭的底子是现成的,按着你说的份量,分别混了铁屑、铜屑和丹砂末,拿麻纸卷了筒子,又试了试引信的长短。”
“方才点了个最小的试了试,确实能喷出火星子,只是不知这颜色对不对,能不能入得了眼。”
孙思邈说着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几样纸筒,分得清清楚楚:“这几个都不一样,混铁屑的烧出来该是金色,混铜屑的泛绿,混丹砂的发红。”
“我都试过药量,封得也严实,绝不会炸筒伤人,就是喷花的时长还短了些,回头再磨细些矿粉、调调配比,应当还能再久些。”
萧然拿着纸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着实佩服。
不过寥寥数日,孙思邈不仅把烟花做了出来,还分了不同花色,连药量把控、引信长短都调试妥当,这份动手能力和细致劲儿,当真难得。
萧然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足够了!本就是岁除夜里图个喜庆热闹,有这几样花色便足够了。”
“等夜里点起来,满院金红绿光浮动,保管比烧竹节热闹百倍。”
孙思邈点点头,“那就好,还能再改进一下...”
萧然给指了方向,做起来感觉简单很多。
萧然拜托的时候,孙思邈很上心。
萧然让人去马车上拿来一个盒子,“老爷子,给你看个好东西!”
“逸尘这是又做出来什么稀罕物?”孙思邈很好奇。
萧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单筒的望远镜。
孙思邈不明所以,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
萧然笑着将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指尖微微调整镜筒长短,侧身指向院墙外远处的坊门方向:
“老爷子,这东西叫望远镜,也叫千里眼。”
“说白了就是靠两片磨好的琉璃镜片聚光折影,能把远处的景物拉到跟前来看,你对着这头,慢慢转动镜筒,等光景清楚了再看。”
萧然说着把望远镜递过去,手把手教孙思邈握稳了,对准院外那棵老远的老槐树。
孙思邈半信半疑。
活了大半辈子,走遍名山大川,什么奇物异事都见过,却从没听过能凭一介器物让人目力倍增的道理。
依言将镜筒凑到眼前,起初只看见一片模糊光影,按着萧然说的慢慢拧动镜身,忽然间视野一清。
原本远在坊墙根下、只能看个朦胧轮廓的老槐树,此刻枝桠纹理清清楚楚,连枝头上蜷着的几只麻雀,羽毛的纹路都依稀可辨。
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眉头倏地挑了起来,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讶异的轻叹。
足足静了好一会儿,孙思邈才缓缓放下望远镜,低头翻来覆去地打量手里这截铜包琉璃的短筒,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镜身,眼里满是探究与惊叹:
“奇了,当真是奇了!”
“老头子年少时入山采药,跋山涉水半辈子,自认目力远胜常人,可数里之外的草木人事,终究只能看个大概。”
“就这么个小小的筒子,竟能把远景生生拉到眼前?”
孙思邈顿了顿,又举起来对着远处的屋脊、树梢各看了片刻,“行军戍边能探敌营虚实,行船走水能望航道深浅,此物有大用啊!”
萧然闻言颔首,语气认真:“我做出来,准备给陛下和将军们的。”
“沙场之上,能提前数里看清敌营动静,不管是设伏还是防守,都能占尽先机,比探哨奔报快得多,也稳妥得多。”
“不过我今日拿给老爷子看,倒不是说这千里眼有多稀罕。”
“真正要紧的是,能磨出这般平整透亮的琉璃镜片,能把远景拉到眼前,那反过来,能把细微之物放大百倍千倍的显微镜,也就不远了。”
这话一出口,孙思邈手里的望远镜都顿了顿,猛地抬眼看向萧然,花白的眉毛都扬了起来,素来平缓的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急促:
“你是说...你早前跟老夫提过的,能看见细胞、看见那些致病微虫的显微镜?”
自打萧然偶然说起,世间万物皆由肉眼不可见的细小“细胞”构成,风寒暑热致病,多是无形无质的微虫病菌侵入人体,孙思邈就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底。
行医数十载,走遍南北,诊脉断症全凭望闻问切揣度病灶,多少疑难杂症因看不见根源,只能凭着经验摸索试药。
若真有器物能将肌理毫末放大到眼前,那何止是开阔眼界,简直是给整个医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