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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六年腊月二十九,岁除前一日。
城郊的玻璃作坊依旧炉火不熄,白汽混着轻烟从烟囱里缓缓飘出,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工匠们正忙着收尾年内最后一批活计,手上沾着琉璃碎屑与炭灰,动作麻利又娴熟。
萧然带着账房先生,身后跟着几辆载着钱帛的牛车,径直踏入了作坊院中。
“老默,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前院空地上,不管是烧炉的工匠、打下手的杂役,还是看院的护卫,全都叫来。”萧然扫了眼院中忙碌的人影,随口吩咐道。
程处默虽有些诧异,却也不多问,当即扯着嗓子挨个工坊喊人。
不多时,百十来号人便稀稀拉拉聚到了空地上,众人面面相觑,手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炭灰,冻得微微搓着手,都猜不透年根底下突然召集是何用意。
萧然踩着旁边临时搬来的木架,站得高了些,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带着风霜的脸,朗声道:
“大伙都静一静。”
听到萧然一说,一下子安静起来。
萧然开口说道:“再过一日,贞观六年便算过完了。”
“这一年里,琉璃作坊能从无到有,烧出一面面透亮的琉璃镜,能在长安城里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我萧然一人,是诸位师傅日夜守着窑炉、反复琢磨手艺,是大伙勤勤恳恳忙活一整年的功劳。”
萧然话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底下众人安静下来,都抬头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茫然与受宠若惊。
他们这些手艺人,向来是拿多少工钱干多少活,从没听过东家特意站出来道谢的。
萧然顿了顿,看着众人继续说道:“年关将至,大伙忙活一年,都不容易。”
“今日召集大家,没别的事,就是发年终的工钱,账房都核算好了,所有人,上至匠师下至杂役,每人多发三个月的工钱,人人有份,等会儿排队去账房那里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有人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有人偷偷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小声问:“你听见没?三、三个月工钱?”
“我没听错吧?平日里按月结钱就从没拖欠过,年下竟给这么多?”
短暂的沉寂之后,轰然的欢呼声猛地炸开,惊得院角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几个年长的老工匠眼眶都红了,他们干了一辈子琉璃活,遇过克扣工钱的东家,遇过拖欠半年不给的作坊,从没见过一口气发三个月工钱当赏钱的。
有人攥着皲裂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点头。年轻些的工匠更是喜形于色,互相拍着肩膀,脸上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多谢萧郎君!”
“郎君大气!我们来年一定好好干!”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混着欢呼声,在寒风里格外响亮。
众人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里都亮得发烫。
三个月的工钱,足够一家子过个肥实年,能给妻儿扯身新布,能给老人添点细粮,连来年开春的花销都能攒下不少。
程处默站在一旁,看着底下欢天喜地的人群,也忍不住笑了。
早习惯了萧然出手阔绰,可每次见着这般光景,还是不得不佩服。
就凭这份手笔与体恤,作坊里这些工匠,往后怕是会死心塌地跟着干。
账房先生早已摆好案几,钱串与布帛码得整整齐齐。
众人按次序上前领取,领到的人都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腊月的寒风依旧刺骨,可作坊的院子里,却比烧着窑炉的工坊还要暖上几分。
“怀玉!”萧然喊了一声,本来帮忙发钱的秦怀道跑了过去,也习惯了萧然总是喊错。
“郎君!”
萧然指了指,“外面的护卫也有,去跟领头的说一下,让外面的兄弟也来领一份!”
“好!我这就去!”
没多久,一群护卫就过来了。
之前他们就听到了里面发钱,还是三个月的工钱,说不羡慕是假的。
他们的钱是李世民给,之前也不需要萧然额外给。
为首的人走到萧然面前,“多谢萧郎君!我们本来是没有资格领的...”
“说这个就见外了,诸位兄弟来之后,这里安安稳稳,没有出现问题,都是仰仗诸位兄弟...”萧然确实想感谢一下这些老兵。
也算是收买人心。
这边钱串子还在哗啦啦地响,一众人正排着队挨个领赏,院门口忽然传来牛车碾过残雪的咯吱声响。
众人起先没在意,只当是寻常运料的车子。
直到三辆牛车稳稳停在空场边,伙计们掀开苫布,露出底下一捆捆码得齐整的素绢与粗麻布,青白的布面在冬日天光下泛着平整的光泽,排队的人群才渐渐停了动静,纷纷探头望过去,眼里又泛起疑惑。
萧然抬手指了指车上的布帛,朗声道:
“光有钱也不够!”
“年节里,谁家不扯身新衣裳,这些布帛,也是人人有份,按每人一个月工钱的份量发。”
“领了钱的,转头去另一边领布,带回家给妻儿老小做身新衣,也算添点年节的喜气。”
这话刚落,空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响的欢呼声,连檐角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落。
本来领了三个月工钱,众人已经觉得是天大的恩德,满心都是知足,谁也没料到还有第二重赏赐。
绢帛布匹在贞观年间本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既能裁衣,也能拿去市集换粮换物,一份下来,省了全家置办年衣的开销,实打实贴补了家用。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捧着刚领到的钱串,看着那边堆得齐整的布帛,眼眶热得更厉害了。
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讨生活,别说双份年赏,遇着能按时结钱的东家都算走运,何曾见过这般既发钱又给布、连杂役护卫都一视同仁的?
有人攥着粗糙的手掌,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遇上好东家了”,声音都带着颤。
年轻些的工匠和杂役更是喜出望外,互相推搡着笑闹,有人已经盘算起:
给家里婆娘扯匹素绢做襦裙,给娃裁件新棉袄,剩下的粗布还能给老人做双鞋,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要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