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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嫡长公主,李丽质只需要安排一下,所需的事宜有人去准备。
来的人不多,但是该有的都有,确实做到了厚葬萧然。
饶是赵德柱也挑不出毛病来,毕竟赵德柱来办也做不到李丽质这个程度。
残阳坠在终南山的山尖上,把半边天染成了沉郁的赭红色。
深秋的风卷着满地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滚过脚下的土路。
已是傍晚时分,日头一点点往山坳里沉,连最后一点暖光都褪得干干净净,天地间只剩一片铺天盖地的萧瑟。
张二娘牵着三娘的手,一步一步往曲江池村的方向走。
李丽质本要安排马车送她们姐妹回去,被张二娘婉拒了。
张二娘就想这么一步步走回去,像之前无数次,跟着萧然从村里往长安城赶,去西市的珍果斋,去怀德坊的小院,那时候路上有说有笑,连风都是暖的。
可如今,路还是那条路,身边却只剩一个哭累了的小妹妹,和满心的窟窿。
那个曾经温暖过张家姐妹的人,又一次离开了这世间。
回到曲江池村时,暮色已经漫过了村口的老槐树。
张二娘回屋拿了藏在炕头的贡品,牵着依旧蔫蔫的三娘,径直往村西头的坡地走。
坡地上立着一座孤坟,是之前那个为了护她们姐妹被屠夫割喉的青年的坟。
摆好东西,拉着三娘跪在坟前,给坟头添了几捧新土,眼眶又红了。
直到现在,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连性子都像了十成十的人。
怎么两个,都护着她们姐妹,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郎君...”
张二娘哑着嗓子,对着坟头轻声说,“怀德坊的萧郎君,也走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张二娘回头,就见孙思邈背着半人高的药篓,手里握着药锄,正站在不远处。
一身素色布袍,须发微白,眉眼间满是慈和,正是孙思邈。
孙思邈本是趁着秋霜刚落,来坡地采几味专治咳喘的药材,没成想撞见了跪在坟前的姐妹俩。
孙思邈走近了,才看清姐妹俩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憔悴与悲戚,全然没了前几日跟着萧然学晒柿饼时的鲜活气。
当即蹙了蹙眉,放柔了声音问道:“二娘,三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了你们姐妹?”
张二娘连忙拉着三娘起身,对着孙思邈行了一礼,眼泪却没忍住,又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摇了摇头,红着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先生,不是...是...是长安城怀德坊的萧然郎君,去世了。”
“萧然郎君?”
孙思邈闻言猛地一愣,握着药锄的手都顿了顿,脸上满是错愕。
这几日一直在终南山下的村落里行医采药,没回长安城,竟半点没听闻这件事。
孙思邈太清楚这个少年了,前几日还见过,看着身板硬朗,气血充足,半点病痛都无,甚至还懂些食养药理,拿出的柿霜正好对症长孙皇后的气疾,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孙思邈急切地追问:“这怎么可能?萧然郎君年纪轻轻,身体康健,无病无灾的,怎么会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二娘咬着下唇,忍了一路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慧日寺的和尚怎么放高利贷,怎么要强占萧然的院子,怎么和万年县衙的官吏沆瀣一气、欺压百姓,萧然怎么被逼得走投无路,才用了那柄诡异的凶器,杀了恶僧污吏,最后在慧日寺山门前,被雍州府的府兵乱箭射杀了。
话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孙思邈站在原地,听完这桩桩件件,对着坡下长安城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
“活得磊落,死得壮烈,见恶不避,见弱不欺,敢以一身血肉,撞碎那满门的龌龊,这是‘替天行道,守心护义’的大丈夫行径。”
“道门讲,人之生死,不过是气之聚散。”
“聚而为生,散而为归,就像这秋日落了的槐树叶,看着是枯了、败了,实则是归根入了土,来年春风一吹,又能抽芽长叶,哪里是真的没了?”
“这一身正气,一腔善念,散在这天地间,只会归到清净去处,绝不会做那孤苦游魂。”
“长安城里受他恩惠的百姓记着他,你们记着他,他的善念就永远留着,何曾真的消失过?”
“两个一模一样的郎君,都护着你们,这更是缘法,不是二娘你们的错,别自责!”
孙思邈又蹲下身,替哭红了眼的三娘擦了擦脸颊,声音更柔了几分,“世间万般相遇,皆是前缘定数,不是你们招来了祸事,是他本心向善,见不得弱女受欺,这是他选的道,守的义,不是你们欠的债。”
孙思邈望向远处连绵的终南山,语气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天道昭昭,报应不爽。那些作恶的僧人与污吏,已经得了该有的下场,仇报了,冤也明了!”
“这样的人,生死不过是换了个模样,何曾真的离开过?”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秋风里的寒意渐浓,孙思邈背起药篓,带着姐妹俩往村里走。
......
一场秋雨,让长安城气温骤降。
最初的两日,李丽质几人还能用平日里最得小兕子欢喜的酥酪、布偶与雕花木马勉强哄住人,只说那个总给她做新奇吃食的少年,去了很远的地方寻罕见的鲜果,要许久才能回来。
两岁的孩童尚且懵懵懂懂,虽整日都闷闷不乐。
用膳时对着尚食局端来的各式精致点心提不起半分兴致。
可这份勉强维系的安稳,在第三日清晨彻底破了。
没人能说清孩童的执念能有多深,前两日还能勉强压下的想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圆乎乎的脸颊滚落,很快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想找萧然玩,想吃萧然做的蛋炒饭,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
柿子饼李丽质会做,但是这两天阴天,柿子饼也做不出来。
长孙皇后抱着也哄不好小兕子。
豫章公主无奈说道:“阿姐,蛋炒饭,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我们不会,说不定二娘三娘会,要不要去问问?”
“兕子一直惦记着...”
李丽质点点头,“兕子,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真哒~”刚才还在哭的小丫头,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我们去西市看看,小郎君回来没有。”李丽质知道肯定回不来,但还是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