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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转过身看着他:
"你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我来处理。
"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让周巡和罗大牛先回去休息。两个人走出书房之后,萧烈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冬干冷的草叶气息,拂过他手里的笔尖,把案面上那本还没改完的作业册页角吹得微微卷起。
他伸手把那页纸按住,看了看上面那道歪歪扭扭的横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笔,把那条线拉直了。他放下笔,低声说了一句:
"技术不够。
"
那三个字很轻,像一道还没有被记下来的备注,正沿着他对面的墙壁缓慢地向上延伸,在触及房梁之前就被夜风吹散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南方的消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京城。
青州南部三县沦陷,匪徒烧了县衙之后没有停留,像一股被潮水推着往前走的泥石流,涌向下一个目标。幽州境内的两座工科学堂被烧了,学堂里的教材和册子被丢进火堆里烧成了一堆灰烬,那些刚学了几个月的学生有的跑了,有的被裹挟着进了匪窝,有的在火场边上蹲了一夜,第二天发现自己的老师——那个第一批结业的国匠——已经被挂在了城门口的旗杆上。
苍州那边的情况更糟。一座蒸汽机作坊被匪徒攻占之后没有毁掉,而是被世家的人接管了。那些世家雇了一批识字的账房先生,拿着萧烈编的《工科简论》对照着作坊里的设备,一边看一边学,一边学一边试。不过半个月功夫,那座作坊里已经能产出和北疆一样的铁器和农具了。作坊门口挂的牌子换成了崔家的家徽,招工的告示上写着
"包吃包住、月钱翻倍
"。
流民从乱起来的州府向四面逃散,像被风吹散的草籽,落在哪里就停在哪里。那些人肚子里装着对
"混世魔王罗大牛
"的恐惧,脑壳里还留着萧烈教出来的那点算术和几何的知识,大部分人连字都没认全。
那些世家就在这个时候开出了他们的条件——
"进作坊干活,有饭吃、有屋住
"、
"替世家做工者,匪乱不扰、兵祸不侵
"、
"跟着世家走,比跟着北疆王走安稳
"。
一张一张的告示贴满了南边各州县的墙壁,上面盖着崔家、赵家、孙家、周家的徽章,和萧烈那张
"不限出身、唯才是举
"的告示贴在了一起。两张纸新旧不同,字迹不同,盖章不同,但贴在同一面墙上,像两道正在互相抵近的边界线,中间只隔着一道还没有被填上的空隙。
那些流民站在告示前面看,有人认不全字,就让旁边识字的人念。念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
"去崔家吧,好歹有饭吃
",有人说
"再等等,北疆王肯定有办法
",有人说
"等什么等,老子饿了两天了
"。
然后一群人走进了崔家作坊的大门。门口管事的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契约,让他们按了手印,然后领着他们穿过一道铁栅栏门走进了后院的工棚。工棚里光线很暗,几十个人挤在一条流水线旁边,有人递料有人组装有人打包,像一排在缓慢运转的齿轮,每一颗都和下一颗卡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也没有余地。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棚顶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低头之后继续干活。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粗糙的麻绳环,和旁边所有人的手腕上一样。
民间的议论在茶馆里已经换了风向。有人拍着桌子说:
"北疆王倒是好,在京城里教人写字画画,南边的老百姓都快死光了!
"
邻桌有人反驳:
"那是世家在捣乱!你没看见那些匪徒穿的都是北疆军的甲胄?那是有人栽赃!
"
"栽什么赃?甲胄是真的,刀枪是真的,连打法都跟北疆军一模一样!老百姓分得清哪个是贼哪个是兵?
"
"分不清就能怪北疆王?
"
"不怪他怪谁?他是北疆王!南边乱了,他不管?
"
"他怎么管?他在京城教书,南边的兵权都交给手下了,手下出了个罗大牛,直接就造反了!
"
"罗大牛没造反!
"
"那他绑了王妃和议员干什么?
"
茶馆里的争论升上去又落下来,像一口正在反复烧开的水,还没有把盖子顶开,但已经能听到那些不断聚集的蒸气泡在液面下方破裂的细碎声响。有人站起来摔了茶碗走出去,有人继续坐着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茶然后也走了出去,只剩几个常客围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再开口。
与此同时,姜悯被安置在京城北郊的一座宅院里。她没有回别院,萧烈也没有让她进宫,那座宅院的位置选得很有意思——离世家聚集的东城很近,离北疆一系的驻地很远,像一枚被人放在棋盘边角的棋子,既不重要到需要即刻吃掉,也不不重要到可以完全忽略。
她在宅院里住了几天之后,开始见人了。
崔家的管家从后门进来,赵家的幕僚从侧门出去,孙家的长随在正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拿了一封信走了。来的人都不穿显眼的衣裳,走的时候手里都不拿任何东西,但那些人的脚步在离开宅院之后都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已经拿到了他们需要拿到的确认。
姜悯在那些人走了之后会在书房里坐一会儿,然后把案上的纸张收进一只上了锁的木匣里,做完这些之后她会走到窗前站一会儿,看着远处太学的飞檐在日光下镀成一道冷白色的剪影。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他还在教书。
"
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事实。
太学那边,萧烈确实还在教书。第二批学生的进度比第一批快了不少,但教到方程的时候还是卡住了很多人。
他把那个
"未知数如未打开的锁
"的比喻又讲了三遍,有人听懂了,有人还在懵。他放下粉笔走到一个学生身边蹲下来,用一块炭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天平,左边放了一个方块,右边放了两个方块加一个圈,然后说了一句:
"这个圈就是未知数。你要想办法让天平平衡,就得先算出圈是多少。
"
学生低头看着地上的天平图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了一句:
"王爷,南边乱了,您还有心思教俺们这个?
"
萧烈蹲在那里,沉默了很短的一息,然后说了一句:
"南边乱不乱,跟你学不学这个,没有关系。你学会了,谁也拿不走。仗打完了你还是会这道题。仗没打起来你也还是会。学就是了。
"
那个学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重新看向地上的天平,把那个圈的数字算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算对了,抬头说了一句:
"王爷,圈等于一。
"
萧烈说:
"对。
"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回讲台上继续讲课。下课之后他坐在讲台边没有说话,一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正在慢慢暗下来,暮色从房梁的顶端开始向下铺,把他身后黑板上那行方程式的后半部分慢慢吃掉,只剩下前面几个字还停留在最后一道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