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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女使惊叫起来。
孩子被她揽在身前,衣领还没有理好,显然方才正急着替他更衣。她看见门外的人,脸一下白了,随即想去找郭澄。
郭澄站在廊下,脸色阴沉。
郑持钧没有让他进门:“带孩子上车。”
仆妇上前,那女使仍攥着孩子的手腕:“他离不得奴婢,奴婢得跟着——”
“你,另车候问。”
她还要往孩子耳边凑,郑持钧已经挡在两人之间。
“松手。”
孩子被仆妇接过去,手里紧紧攥着一角衣袖:“郭伯伯,我……”
郑持钧看着他。
孩子望了一眼郭澄,又低下头。
“到台中再问。”郑持钧道,“先上车。”
衣物与书册尚未收完,人已经被带出了内院。台吏留下列单,随行家人依名目分开,不许再靠近前面的车。
郭澄一路跟到门外:“郑御史今日带兵入院,强行接走入侍子弟,下官必当如实上报东宫。”
郑持钧上马前回过头:“请便。”
载着孩子的车落下车帘。
郭澄站在阶上,看着车马驶远,才猛地转身,叫人取纸。
不到午后,东宫便传召郑持钧。
太子案前放着两封河北急报,郭澄的呈状压在最上面。
郑持钧行礼以后,没有听见赐坐。
太子的声音里明显压着火:“孤让御史台核籍,何时让你带兵进淮西进奏院了?”
“杨希烈送来的孩子确实身份有疑,臣奉中书与台中会牒接人。郭澄拒不交出,又使牙兵拦阻,臣才命金吾军士开道。”
“他使牙兵拦你,你便一定要当场把人带走?”
郑持钧抬起头:“公牒已至,臣不能空手回台。”
太子看了他片刻,将郭澄的呈状掷回案上:“淮西新定,孤的留后诏才送过去。杨昭武又在此时活着入京,蔡州上下正等着看朝廷如何处分。你今日再带兵进院,他们会如何想?”
郑持钧没有答。
“河北的事尚未了结,孤没有余力再同淮西争一口气。名籍可以查,人也可以接,便不能办得稳妥些?”
“郭澄一再推托,臣若退去,他便又多一日与随从往来。”
“所以只能由你去?”
郑持钧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太子问:“是宗敬点了你,还是你自己请的?”
“臣自请。”
“御史台那么多御史,连接一个孩子,都非得你亲自出面?”
殿中安静下来。
郑持钧已经准备好了几句话。
他经手过郭澄的口供,知道此人如何推托;又亲耳听过昨日中书所议,换一个不知内情的人去,未必能将孩子接出来。
这些都是真的。
可太子问的,显然不是这些。
“你近来倒很肯替中书尽力。”太子道。
郑持钧垂下眼:“臣以为,此事既已交台中核验,便应核清。”
“孤没有不许你核。”太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孤是叫你记住轻重。”
郑持钧俯身:“臣谨记。”
过了片刻,太子才道:“人既到了台中,不必再动。核验所得,先行报来。未经中书议定,不得擅向蔡州发牒,另生事端。”
“是。”
“退下。”
郑持钧出了东宫,仍在阶前站了片刻,
从前他从不觉得,奉东宫与尽御史之职有什么分别。
今日在殿中,他却一直拿台中公牒来回答太子的责问。
直到此时,他仍不愿回去改动接验状上的一个字。
散值以前,郑持钧将接验清目送到中书,沈韫也在那里,正将拟好要发襄阳的军牒交给元衡。
元衡看过清目,得知孩子与随从都已分开安置,便在牒尾批下依原议办理,让他带回御史台。
郑持钧收好文书,起身告退。
沈韫随后出来,在廊下叫住了他:“郑御史。”
他停步。
“今日辛苦。”
“台中差事。”
沈韫看着他:“我知道是台中差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去。”
郑持钧没有说话。
“你素来站在东宫一边。”她道,“这回却肯帮我们。”
“沈侍郎不必这样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郭澄敢拒中书公牒,本官便不能让他把人留下。此事与帮谁无关。”
沈韫略一停顿:“即便殿下不悦?”
郑持钧看向她。
她没有追问东宫说了什么,只静静等着。
片刻以后,他道:“殿下命核籍。如今名籍有疑,臣下自当查明。”
“是这个道理。”
“侍郎若另有打算,不必算上本官。”
沈韫望了他一会儿,点头:“明白。”
一名书吏从前院过来,向她行礼:“侍郎,梁小郎君在省门外等候。说是国子监下学,绕路来接侍郎。”
两人走到门外时,梁睿正站在车旁,肩上背着书囊,手里还抱着几卷书。
看见沈韫,他立即走上来:“姐姐。”
沈韫眉间的倦色松了些:“等多久了?”
“才来。先去了兵部,他们说你在这里。”
梁睿向郑持钧行过礼,又问她:“今日还要去别处吗?”
“不去了。”
“那回家吧。”
梁睿将书往怀里收紧,替她掀开车帘。
她登车以前,向郑持钧略一点头,便不再提方才的话。
夕光从车帘间照进去,落在她侧脸上。梁睿不知又说了什么,她偏过头,终于笑了一下。
似乎是从谢长宁被定为计会使以来,他第一次看见她没有皱眉。
随后车帘落下。
郑持钧站在阶前,看着车轮驶过长街,才转身往御史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