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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散值时,中书遣人来请沈韫。
“太子殿下方才已经离开政事堂。”书吏道,“元相公请侍郎过去一趟。”
沈韫脸上还带着连着几日没休息好的倦色,只是低头将案上的军报合起,抽出夹在其中的两页副抄,吩咐站在一旁的殷亮。
“原册留好,记清卷数、页次。明日御史台来调,不要拿错。”
殷亮应下。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叫张二牛的淮西小卒的名字。
昨日沈韫还在应付张氏的时候,元衡已经另外派人去找王秋娘问话,她能清楚说出自己丈夫的姓名、籍贯、所属营伍,今日一早问话副抄便送到了兵部。
沈韫命人从杨希烈呈送的军籍中逐册查找,直到午后,才将这个名字找出来。
营伍、贯籍,都与口供相合。
王秋娘的丈夫张二牛仍在军籍,没有战死、逃亡或除籍的记载。他名下另附家口,妻王氏,年岁、原籍,也与王秋娘自述一致。
她不是没有来历的新妾。
她的丈夫甚至还列在杨希烈呈进长安的册子里。
这一日午后,谢白苏手下的一名女医来兵部回话。
女医带来两页诊状,说王秋娘身上除了前日与张氏扭打留下的伤,还有旧创,背胁处有鞭痕,两腕有反复捆缚留下的勒伤。几处尚未长好,便又被磨破,隔着衣物也会渗血。
沈韫看了很久,问:“她之前为何没有说?”
“她怕再被送回去。”女医道,“起初不肯解衣,后来我将中书的男官支出去才肯让我看。”
“伤是何时受的?”
“她说被带离军营以后,不肯顺从,挨过打。有些已经好了,有些是路上添的。她反复问她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会不会有人去找她丈夫。”
沈韫靠在凭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又将诊状放在军籍旁:“张二牛找到了。”
女医抬头。
“还在淮西军籍上。你回去可以告诉她。”
“那这些伤……”
“照实验记。这可是活人证,验伤诊状给御史台也抄一份,她说是谁打的,也请中书另录。诊治不要停。”
政事堂里,除了元衡,御史大夫宗敬带着御史郑持钧已经在座。
沈韫行过礼,便将带来的东西放到案上:“王秋娘的丈夫张二牛在册。”
宗敬接过副抄,郑持钧随即将昨夜的口供取来,两份并在一处。
沈韫道:“是杨希烈送来的新册。张二牛仍在营,名下有妻王氏。籍贯、年岁,都能对上。”
郑持钧逐项看过,在口供旁记下原册卷页。
元衡翻开诊状,目光停住。
屋里静了片刻。
“张氏前日说她是新纳的妾。”宗敬道。
“王秋娘说,她从未与丈夫离绝。”沈韫道,“昨日她告诉了女医带她离营的人,也说了杨昭武将她留在身边的经过。如今至少有两处能核实。”
宗敬将诊状交给郑持钧:“另立一卷。去户部调取婚籍,核问原营经手之人。张二牛的点名簿,也一并要来。”
郑持钧应下,将军籍副抄与诊状收在同一处。
元衡从案上取出另外两张纸:“郭澄今日又来要杨希光。”
一封说院务未曾交割清楚,请他回进奏院核点钱帛;另一封附着蔡州军府手令,要他伤愈以后回镇对质。
沈韫扫了一眼:“回院以后,只怕伤当日便能好了。”
宗敬道:“京中行凶案未结,淮西不能将要证带走。”
郑持钧将拟好的覆牒递给元衡。
上面已经写明,杨希光留京候问,院务由台吏监验交接。已入案的旧账、书札与钱帛,另行封存。
沈韫看完,道:“不要让他写不肯回去的呈状。他母亲、妻儿仍在蔡州。朝廷不许,与他自己抗命不同。”
宗敬点头:“那就由台中覆牒,中书驳下进奏院的回镇之请。”
元衡署过押,将文书递给书吏,又抽出另一份公牒:“老夫打算让那孩子明日移居御史台别院。仍以核籍、遣医照料为由,报知东宫。随从另处安置。不能再让他们围在孩子身边。”
宗敬点点头,又看向郑持钧:“明早遣人——”
“下官去。”郑持钧已经将公牒拿到面前。
沈韫向他看了一眼。
宗敬略作停顿,道:“郭澄若再推托,不必留到午后。名籍既归台中核验,人便该由台中接管。”
元衡道:“老夫另发牒,调几名金吾军士护送。”
沈韫道:“孩子接出来以后,先不要传杨希光问认。”
宗敬看着她:“我知道。蔡州家眷未脱险,不能先将这层捅破。”
他命郑持钧继续核问随从,又叫台吏另录杨希光在蔡州的家口、惯常服侍之人及最后一次得信的来处,密封交沈韫。
沈韫收好:“我请襄阳探问杨希光的家眷,先查所在,也查何处能够接应。”
元衡点头,将两道公牒一并交了出去。
次日,御史台的车停在淮西进奏院门前,郑持钧带着医官、台吏与两名仆妇入院,身后另有四名金吾军士。
郭澄见到军士,脸色便变了,他接过公牒,迟迟没有署收。
“孩子昨夜又发了热。”他说,“此时挪动,恐怕——”
“医官同来了。”郑持钧没有坐,“请他去看。”
郭澄将公牒合起:“此子是留后遣入侍奉的亲子,先前殿下已允暂居本院。如今骤然带走,总该再请一道东宫明令。”
“中书已报知东宫。”
“报知与允准,毕竟不同。”
郑持钧看着他:“你要拒牒?”
郭澄一顿。
“下官不敢。只是小郎君身份贵重,总须谨慎。御史稍候,容下官先遣人——”
“车在门外。常用衣物、书册,照单装车。其余稍后送来。”
郑持钧将公牒交给台吏,径直往内院走。
郭澄立即横身挡住:“郑御史。”
廊下两名淮西牙兵也随之上前,金吾军士的手按上了刀鞘。
院中骤然静下来。
郑持钧的目光从那两名牙兵身上移回郭澄脸上:“让开。”
郭澄没有动。
郑持钧抬手:“记下时辰。郭澄收中书公牒,拒不交人,令牙兵拦阻台吏。”
他身后的书吏笔尖落在纸上。
郭澄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下官并未令他们——”
“退下去。”
郑持钧这句话是对牙兵说的。
其中一人看向郭澄,脚下仍迟疑。金吾军士已经上前,扣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廊口推开。
另一人立即后退。
郑持钧从郭澄身旁走了过去。
内院的门关着,台吏上前叫门,里面没有应声,只听见女子压低声音说话。郭澄快步跟来,尚未开口,郑持钧已道:“开门!”
两名军士抵住门扇,用力一推。
门闩只搭了一半,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