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屋里静了一瞬。
张氏道:“你在路上也这样说。到了长安,便连教过你的话都忘了?”
秋娘盯着她,声音发颤,却没有退回去。
“我有丈夫。他还活着,就在淮西军中。”
沈韫看向她。
秋娘像是怕这句话又被张氏压下去,急忙接着说:“我是军眷。杨昭武把我带走时,我丈夫还在营里。我没有答应做他的妾。我求过他们放我回去——”
“住口!”张氏猛地站起身。
她走过去,抬手便要掴人。春芜上前挡了一步,还是没赶上。秋娘挨了一巴掌,偏过头,随即抓住了张氏的袖子。
张氏去扯她的手。她不肯松,反手拽住张氏的发髻。珠钗落地,茶盏跟着翻了,一声脆响。
梁睿上前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一边是郡王妃,一边是刚在众人面前申告受辱的女子。他一个男子,伸手去拽谁都不妥;真使了力伤着人,更说不清楚。
韩璋的亲卫也只敢守住门口。裴蘅抢先扶开翻倒的小几,将茶盏碎片踢到墙边。春芜和素秋各自去劝,两人却已经扯住了彼此的头发,谁也不肯先放。
沈韫挤进她们中间,左手扣住张氏的手腕,肩膀抵开年轻女子。
“郡王妃,松手。”
张氏不理她,仍揪着那女子的发。沈韫看见她扣着发根的手指,几乎本能地想往掌背上一击,又看见她站立时露出的膝窝。只消踹一脚下去便能叫她松开。
她到底没打。
张氏有郡王妃的封号。今日中书和御史台都要来,她若先动手,方才的申告便要被扯进另一场争论里。
沈韫只得用左手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右掌的伤在袖中绷裂,温热地洇进布里。
“素秋,带她往后退。”她道,“春芜,你护住另一位。”
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持钧从御史台赶到,刚掀帘进来,便看见桌几歪斜、满地碎瓷,沈韫还穿着红裙,挤在两个女子当中。
他来时便有些不快,沈韫本该直接送到御史台,他没必要专门跑这一趟。
可此刻眼前连中书官员都还没到,她这里竟先闹成这样。他下意识往前几步想要制止,开口道:“沈侍郎,你——”
张氏猛地抽回被沈韫扣着的手。沈韫怕扯伤她,松了一分力,那只手便甩了出去。
一声清脆的耳光。
郑持钧后半句话没了。
张氏也愣住。她本是要挣开沈韫,没看见郑持钧走近。郑持钧脸上很快浮起一片红,竟一时不知该先问自己为何挨打,还是先将没说完的话讲完。
裴蘅趁两人都停了手,赶紧让春芜和素秋将年轻女子带开。沈韫仍挡在中间,等张氏退回座前,才松了左手。
“分开安置。”她道,“不许再见面。”
郑持钧终于回过神。他看一眼张氏,又看向年轻女子脸上的掌痕,没把方才那句责问补完。
“先请医者验伤。”他说,“在场的人,各自把所见写下来。不要商量着写。”
沈韫点头:“韩璋的亲卫、素秋、春芜、梁睿、裴蘅,都写。我的也写。”
张氏理好衣袖,冷冷道:“一个军府里的妾,值得御史台这样兴师动众?”
“她说她有丈夫。”沈韫道,“是不是妾,问明白以后再记。”
张氏看着她手上从纱布下洇出的血,没有再接话。
两名女子各自被带去厢房。秋娘经过沈韫身边时,仍在发抖。
沈韫没有追问她丈夫的名字,只道:“中书的人很快就到。方才的话,你到时自己再说一遍。”
秋娘点了一下头。
屋里终于安静了。裴蘅扶起屏风,发现底下的腿撞松了;梁睿让人收拢碎瓷,好好的一套秘色茶具只剩了一只茶盏还没碎。
沈韫看着满地狼藉,气得笑了一声:“淮西这位郡王妃,打起来倒比谁都不顾体面。”
“平康坊里也未必有她下手狠。”裴蘅道。
沈韫抬起右手,看见布上又透了血,索性对郑持钧道:“淮西进奏院和御史台还有中书,你们三家商量着赔我点钱吧。我要不是替你们收着人,我这间屋子能砸成这样?”
郑持钧道:“御史台进门时,屏风已经倒了。”
“茶盏呢?你亲眼见着它怎么碎的吗?”
郑持钧不说话了。他进门时只顾得上看沈韫和那两名女子,接着脸上就挨了一记,哪里还记得茶盏。
裴蘅看他一眼:“第一次被女人打吗?”
郑持钧冷着脸:“与你何干?”
“多打几次就习惯了。我这几年被沈韫和韦燕喜打得已经不在乎了。”
郑持钧不知怎么问了一句:“谢长宁在这也挨打吗?”
“他不挨打。”裴蘅道,“他骂沈大人。”
沈韫隔着半间屋子道:“我听得见。”
裴蘅便不再说了。
郑持钧低头取出随身的簿册,心思却有片刻没有落在纸上。他在御史台两年,官阶未动;沈韫凭父荫起步,如今已是兵部侍郎。这原本足够令他不平,偏偏他又看得出,她并非徒有父名。
他与表妹的婚事拖了两年,迟迟没有定下日子。方才听裴蘅说谢长宁敢当面骂沈韫,她却会听,竟比脸上那记耳光更叫他觉得难堪。
他将笔蘸了墨,先记下秋娘当众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他的妾。”
两名台吏站在中间,素秋陪着张氏,春芜将年轻女子扶到另一侧。
这一次,两人终于分开了。
张氏半边头发都散了,脸颊上横着一道鲜红的指痕,衣襟被扯得歪斜。年轻女子的嘴角破了,鬓边少了一绺头发,肩膀仍在不住发抖。
裴蘅慢慢松开手。
他看着掌心沾上的一点血,又看了看地上的金簪,低声向梁睿道:“我原以为这个品阶的夫人,生气至多摔个杯子。”
梁睿还在喘:“你今日见识了。”
裴蘅没有反驳。
素秋替张氏拢起散发,试图将衣襟拉好。
张氏甩开她的手:“我要见魏王。”
门外恰好响起通传。
“魏王殿下到。”
堂中终于彻底静下来。
魏王走到门口,看见里面的情形,也停了一步。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郑持钧、裴蘅、梁睿,最后落在沈韫身上。
沈韫道:“身份刚认过,便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