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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病前,确曾与贵妃召楚王入见。那一回训诫,连宫外都听到了风声。只是御史台的账尚未核完,圣人便倒在了病榻上。
太子将那封书札放下:“父皇问过,未曾结案。你收着淮西送来的东西,替他告诉长安府库吃紧。。如今杨昭武已被逐出军府,你便是想找他问一句,这些钱从何而来,也找不到人了。”
楚王脸色难看,没有答话。
太子看了一眼元衡:“王府旧账,令长史悉数交台。涉案属官随传随到,不得再有推托。”
元衡颔首。
太子随即转回楚王:“二弟既肯为边镇用度费心,也该亲眼去看一看。朔方尚有宣劳之事,可以由你去办。”
楚王一怔。
“朔方?”
“你本就遥领朔方节度使,宣慰也是应当,若不愿领这道差事,便往鄂州封地居住。王府留人候问,与你有关的供牒,另行递送。”
这一次,连堂边书吏都停了停笔。
楚王看着太子,半晌才问:“皇兄要我出京?”
“你与淮西牵连至此,继续留在长安,同诸道使人往来,合适么?”
楚王唇边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桩原本等着父皇训斥、处分的事,会在今日变成朔方与鄂州之间的一道选择。
魏王起身:“皇兄,二兄此时不宜离京。”
太子望向他:“三弟要替他辩哪一项?”
“案中之事,自有御史台查问。”魏王道,“臣弟只求出京之事暂缓。”
“为何?”
“父皇仍在病中。”魏王声音不高,“贵妃在御榻前侍疾,昼夜不能安枕。此时再令二兄远行,无论朔方还是鄂州,她如何能不挂念?父皇若问起,也终究瞒不过去。”
太子道:“父皇病中,诸事便都不能办了?”
“二兄留京,仍须候勘,并非免罪。他有过,正该在榻前奉药听训。臣弟只请皇兄容他留下,待父皇病势安稳,再议外出。莫使宫中此时又添一重忧虑。”
他说完,俯身一礼。
堂中无人接话。
楚王望着弟弟的背影,手里的卷轴不知何时已松开,斜斜落在膝上。
太子沉默片刻。
“可以暂留。”
魏王没有立即起身。
“但案未结以前,不得私见诸道进奏使。王府与淮西往来的书札、礼簿,一并交御史台,涉案财物先行封存。侍疾便安心侍疾,不要再托内廷为此案传话。二弟可应?”
楚王起身行礼:“臣弟领命。”
魏王这才直起身:“谢皇兄。”
太子没有再看他,转向宗敬:“照此办理。”
宗敬应下,收起楚王府那封书札。
魏王重新落座。楚王低头将膝上的卷轴放回案上,过了一会儿,才朝他略一点头。
沈韫始终没有开口。
她坐在中书舍人旁,面前记着孩子的年岁,只有一个“八”字,墨已经干了。
太子换过淮西表奏:“再议杨希烈所请。”
元衡道:“册已送到,人也到了,可以诏令权知军州事。杨昭武的下落未明,逐帅缘由也尚未核实,留后仍不宜遽授。”
“杨希烈如今便在权知。”
“军中自推,与朝廷授命,不能混作一事。”
太子看向杨希光:“你在淮西多年,军中如今可有人能代他主事?”
杨希光的目光落在门外。
孩子已经去了偏厅,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臣多年不领军,不敢妄言诸将。”他低声道,“只是家兄既愿奉诏交册、遣子入朝,臣请朝廷……准其所请。”
元衡看了他一眼。
宗敬的手停在供纸旁。
方才宗敬问还有什么,杨希光说没有了。此刻这一句,却答了出来。
太子将表奏推到元衡面前。
“河朔已经不宁,淮西不能再悬着。杨希烈握有兵权,军中也听他。朝廷此前已明言,交册遣子,所请可以再议。如今他奉诏而来,总该有个处置。”
元衡道:“臣只怕诸镇学会先逐旧帅,再送清册。”
“所以逐帅的事要查,郭澄行凶也要查。”太子道,“授他留后,令其奉朝命摄军,并不等于尽赦诸罪。”
元衡没有接话。
“成德闭驿不报,淮西开库交册,朝廷不能给他们一样的回报。”太子道,“孤要让诸镇知道,肯受朝廷约束,便有可走的路。”
楚王坐在一旁,面前那卷礼簿已经被御史台收走。他听到这里抬头看着太子,终究没有说话。
魏王也没有接话。
元衡将表奏从头看了一遍,才道:“若授留后,诏中须写明,杨昭武暂解本使,余官爵姑留,沿途州县仍须访求,护送入京。逐帅与京中行凶两案,均不得因此停问。”
韦承佑接道:“清册也尚未勾完。若有虚冒,仍须追究。”
“可以。”
宗敬道:“杨希光住处暂依前议安置在御史台别院,淮西来人不得擅往。孩子安置于淮西进奏院,由台中继续核籍,随行家仆须分别问话。”
太子颔首:“照办。”
中书舍人取过新纸。
杨希烈奉表输诚,具陈兵籍府库,遣子入朝,可授淮西节度留后。
杨希光低着头,肩后的衣料已洇出一小片血色。他似乎坐得有些撑不住,却始终没有向身旁台吏求扶。
散议时,楚王先站了起来,也没有再问杨希光一句,只在堂外等了片刻。魏王出来,才一道往宫城深处去了。
御史台的人随后扶杨希光出门。
偏厅里的孩子听见动静,忽然跑了出来。
“叔父。”
杨希光停住,孩子已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到了近前,却又迟疑地缩了回去。
“我能同你一起走么?”
杨希光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台吏温声道:“郎君还需在御史台养伤。”
孩子没有看台吏,只等着杨希光回答。
“听朝廷安排。”杨希光说完,便转过身。台吏扶住他伤侧的手臂,他还瘸着,走得比来时更慢,却没有再回头。
孩子站在阶前,一直看着。
沈韫走出堂门时,他仍在那里,青色袍袖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她远远端详了一会儿那个孩子,直到中书舍人叫她去誊抄明日要议的成德军情,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