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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四月初二清晨,淮西的清册与杨希烈送来入朝的次子同时到了长安。
八只朱漆文匣,逐一钤着军府与诸州印记,还有杨希烈送来入朝的次子,今年八岁。
沈韫入政事堂时,魏王与楚王都已经到了。
楚王没有像往常那样同人说笑。他面前放着一卷御史台文书,封皮朝下,手指压在卷轴上。魏王坐在他身侧,正听元衡说话。
堂下另设了一张胡床。
一个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色圆领袍,革带束得过紧,腰间什么也没有佩。胡床对于他仍有些高,两只脚悬在
孩子很瘦,脸色发白,两只手用力按在膝上。堂中每有人开口,他便猛地抬一下眼,随即又低下去。
在京藩镇子弟,即便名义上称作入侍、宿卫、进国子监修习朝礼,最小也有十四五岁。到了这个年纪,至少能够独自应答,认得家中世系,也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留在长安。
八岁的孩子,连“宿卫”二字是什么意思都未必知道。
押送他的淮西牙将与随行奴仆都被拦在廊外。孩子看不见他们,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
兵部书吏刚刚验过封泥。
韦承佑道:“卷数与先前总目相合,淮西军府、诸州与仓曹印记也都齐。至少从形制上看,不是拿几本空册敷衍朝廷。”
太子拿起最上面一册,翻过两页:“也就是说,朝廷要的,他都交了。”
韦承佑道:“目前看来是。”
太子看向堂下的孩子:“身份验过了?”
宗敬道:“随行牙将、家仆与淮西送来的户籍都称,此子是杨希烈次子。”
“都是杨希烈的人。”
“是。”
“长安可有见过他的人?”
“杨希光见过。”
堂中短暂地静了一下。
杨希光还在御史台别院养伤。
他昨日遣人向御史台传话,说还有一份证词未曾说完,请今日入中书,当着太子与诸公的面补供。
宗敬道:“人已经到了。”
片刻以后,两名御史台吏员将杨希光扶进堂中。
他的伤尚未愈合,外袍下仍缠着厚厚一层白绢。短短十余步,他走得很慢,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跨进门槛时,他先看见了坐在堂下的孩子。
杨希光的脚步陡然停住。
孩子也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上胡床,险些连人带凳一同翻倒。
他向前迈了半步。
嘴唇张开时,第一个音已经极轻地漏了出来。
“阿——”
廊外有人挪动了一下,甲片碰撞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孩子像被什么猛地扼住了喉咙。他转头望了一眼门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再转回来时,他已经站直了。
“叔父。”
声音发抖,却叫得很清楚。
杨希光没有回答。
孩子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又将一段显然早已背熟的话说了出来。
“阿耶命我入京听朝廷教诲,也叫我向叔父问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竭力回想后面一句。
“祖父母与婶娘还有弟弟都在蔡州,一切安好,请叔父不必挂念。”
杨希光肋下的白绢慢慢洇出一点红色。
宗敬看了他一会儿:“此子可是杨希烈次子?”
杨希光仍望着那个孩子。
过了许久,他才屈膝跪下。
“是。”
“你看清楚了?”
“臣看清楚了。”
“确是你的侄儿?”
杨希光垂下眼:“确是家兄次子。”
孩子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宗敬命人给杨希光搬来坐榻:“你昨日托人传话,说郭澄与蔡州往来,还有未尽之言。今日可陈。”
杨希光坐得很直,伤侧的肩却渐渐绷紧了:“臣想补明一节。郭澄所持军府手令,只命核交院务。后来逼臣署状、纵兵行凶,臣并未见过家兄的手令。”
宗敬看着他:“这句前供已经写明了。”
杨希光垂下眼:“臣怕有遗漏。”
“还有呢?”
“没有了。”
堂中静了片刻。
孩子站在胡床旁,仍不肯坐。杨希光向他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宗敬没有再催,只命书吏将今日所言另录。
太子道:“人已入京,先按藩镇子弟安置,带他去偏厅歇着。”
御史台书吏上前领人。
孩子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杨希光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抬起。
沈韫将这一眼看得清楚,她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停住了。
太子等孩子出去,才取过另一卷文书:“淮西新册可以核,旧账也该理一理了。”
楚王压在卷轴上的手慢慢松开。
宗敬将两张礼单、一封王府书札并列在案上:“这是杨希光此前交存御史台的副账,已与楚王府收受簿核过。所载金帛、器玩、马匹,大半能相互印证。这封书札,也是王府所出。”
楚王没有看礼单,只看着那封信。
上面的字,他自然认得,当时写下这几句话,连一盏茶的工夫也没有用。
太子问:“二弟可有异议?”
“东西是收过。”楚王道,“杨昭武说地方艰难,我才替他递了这句话。我没有让他们侵吞军粮,更没有让他们扣亡卒家眷的抚恤。”
宗敬道:“军府侵冒之事另核。今日问殿下收受馈遗、为淮西关说这两节。”
“父皇已经问过我了。”楚王声音紧了一些,“也命我候他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