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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身看向众人:“一处不合,可以疑。两处不合,当止。三处不合,则必有人借公文行私令。”
堂中静了静。
有个国子监生起身问:“若军情紧急,三处核验恐误军机。”
沈韫看向他:“所以三验平日就要备好。急时验得快,靠的不是破法,是平日有法。”
那学子一怔,行礼坐下。
又有人问:“若主帅亲令,符牒未全,是否可先行?”
沈韫道:“主帅亲在军前,另论。若主帅远在本府,只凭一人持符传话,不可轻信。”
那人道:“军中以将令为重。”
沈韫道:“将令重,所以更不可让旁人借将令之名杀人。”
这句话落下,堂中笔声停了一瞬。
顾怀章握笔的手也顿住了。
沈韫没有停。
“军府之弊,常不在无令,而在令多而不核;不在无符,而在旧符不毁、副符乱行;不在无籍,而在兵籍、仓籍、驿籍各行其是。于是有人可借旧符调兵,有人可补牒支粮,有人可令仓曹代罪,有人可使一队军士死于路上,而账上仍写交割无误。”
陆观棋抬眼看她。
裴蘅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这一段说的是军符,听在熟知沈昭案的人耳中,却像她亲自持刀划开已经结痂的疤痕。。
顾怀章望着她。
他从前对沈韫的判断一直很谨慎。
她太锋利,太能算,也太像藩镇里走出来的人。她谈法度时,顾怀章常疑心那只是她替沈昭翻案、替山南东道争命的工具。
可今日她似乎却不同。
沈韫讲到最后,声音仍平:“法度之用,不在写得好看。若只让弱者守法,而强者可借法杀人,这样的法度,便只是另一种私刑。”
堂中许久无人说话。
崔述坐在旁边,轻轻点头:“好。”
这一声落下,众人才像回过神来。有人低头疾书,有人相互低声议论,也有人神色复杂。
顾怀章起身,向沈韫行礼:“县君此议,顾某受教。”
沈韫还礼:“顾先生客气。”
顾怀章道:“军符三验,确为军府要义。只是若推而广之,田籍、户籍、仓籍,是否也当三处相验?”
堂中忽然安静了些。
沈韫看向他。
两人都在这一瞬间看见了下一层。
沈韫道:“自然。”
顾怀章轻声道:“若田在豪右名下,人在寺院佃册,粮却入军府暗账,又当如何?”
沈韫看了他片刻,缓缓道:“那便说明,有人在册外活着,也有人在册上说谎。”
顾怀章神色微凝。
沈韫收起讲稿:“军符如此,田籍亦如此。账册不相验,死人便无人认。”
殷亮坐在最后,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沈韫让他改文章,是为了让他学会把事写成理。
把一份军府公文,写成能让国子监、礼部、中书、朝堂都听懂的东西。
讲堂散后,崔述留沈韫喝茶。
顾怀章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廊下,等沈韫出来,又行了一礼:“县君今日所讲,顾某先前未曾细想。”
沈韫道:“顾先生想的是天下大法,不必事事细到符牒。”
顾怀章摇头:“天下大法,若落不到符牒,便会被人借走。”
沈韫看他一眼,这话不像客套。
顾怀章又道:“县君重规则,顾某今日才知。”
沈韫笑了笑:“顾先生从前以为我不重?”
顾怀章沉默片刻:“从前以为,县君更重胜负。”
沈韫没有恼。
她望向国子监庭中的槐影:“有些规则若不守,输赢都会变成杀人。”
廊下风过,槐叶轻响。
顾怀章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受教。”